話音未落,朝堂上已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誰不知道兩淮鹽政背後牽扯多少勳貴?
幾位老臣互相交換眼神,等著看這位以鐵腕著稱的年輕首輔如何應對。
謝危闌終於動了。
他上前半步,緋袍下襬輕拂過金磚地麵,聲音不高,卻讓殿內霎時安靜下來。
“準。”
隻一個字。
左都禦史一愣,準備好的滿腹慷慨陳詞卡在了喉嚨裡。
謝危闌抬起眼,目光掃過殿中幾位神色不自然的官員。
“不過,要查,就連著近十年的一起查。鹽稅、漕糧、軍餉,凡經手過的賬目,一筆一筆對。戶部、兵部、工部,凡有牽涉的衙門,一個一個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本官親自督辦。”
殿內死寂,隻聽見銅漏滴滴答答的聲響。
皇帝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正色道:“便依謝卿所言。”
散朝時,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謝危闌走在最前,緋色官袍在秋風裡翻卷如一道血痕。
幾位想上前攀談的官員被他身後侍衛冰冷的眼神逼退,隻能遠遠站著,目送那頂青呢轎子消失在宮門外。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閣老被門生攙扶著,望著遠去的轎影,喃喃道。
“這才二十二啊……老夫像他這個年紀時,還在翰林院修史呢。”
門生低聲道:“老師,謝閣老這般行事,樹敵未免太多了些。學生聽說,英國公那邊已經……”
“樹敵?”老閣老搖搖頭,咳嗽了兩聲,“他十四歲中解元,十七歲入閣,二十歲拜相。這滿朝文武,有幾個配當他的敵?”
轎子並未直接回府,而是繞道去了城西的順天府學。
這是謝危闌每月十五雷打不動的行程。
府學守門的老仆早已習慣,見了轎子也不通報,隻默默開啟側門。
謝危闌獨自一人走進,穿過種滿青竹的庭院,停在那棵百年老槐樹下。
秋風掃過,黃葉簌簌落下。他仰起頭,目光落在粗壯的枝乾上。
謝危闌在樹下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已經落了幾片落葉。
“回府吧。”謝危闌最後看了一眼老槐樹。
首輔府坐落在京城最清貴的坊區,朱門高牆,石獅威嚴。
可推門進去,裡頭卻空曠得有些寂寥。冇有亭台樓閣,冇有奇花異草,甚至連仆役都少得可憐。
幾個沉默寡言的老仆在廊下灑掃,見謝危闌回來,隻躬身行禮,並不言語。
這是謝危闌立下的規矩:府中不養閒人,不需逢迎。
他的寢居在府邸最深處,是除長風外任何人不得踏足的禁地。
屋子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櫃。
唯獨靠窗的紫檀木多寶閣上,擺著幾件與這屋子冷硬氣息格格不入的舊物:
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一塊乾裂發黃的土塊,幾塊用油紙仔細包裹的乳白色皂塊。
以及——一個扁平的紫檀木匣。
匣子被摩挲得溫潤光亮,開啟來,裡頭靜靜躺著一張粗糙的麻紙。紙已發脆,邊緣起毛,上頭用炭筆寫的字跡卻因常年臨摹,深深沁入了木紋般的肌理。
謝危闌在桌前坐下,冇有點燈。月光透過窗欞,蒼白地照在展開的麻紙上。
八年了。
謝危闌伸出手指,極輕地撫過那張麻紙。
燭火“嗶剝”一聲炸開燈花,映亮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與朝堂上截然不同的東西——那是一種深埋在堅冰下的,滾燙的痛楚。
長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罕見的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