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撐著青石站起身來。動作僵硬,彷彿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將那封皺巴巴的信,展開,又仔仔細細、近乎虔誠地撫平每一條褶皺,然後,極其小心地摺好,放入懷中,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那裡,曾經被一塊冷硬的饅頭和一件單薄的外衫溫暖過,被無數個深夜的陪伴和殷切的期望照亮過。如今,隻剩下一片被狠狠撕裂後、又被強行冰封的荒原,和一張寫著蒼白承諾的紙。
他抬起頭,望向蘇棉最後消失的方向,又緩緩環視這座剛剛用筆墨搏殺過的考場,這座繁華又冷酷的京城。眼中的最後一絲屬於少年的溫度與彷徨,徹底湮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和深埋在平靜之下、足以焚燬一切的偏執。
“……姐姐。”
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說,勿念勿尋。”
“你說,若他日有緣,必再相見。”
“好。”
“我等你。”
“等你回來,看看我……變成了什麼樣子。”
“等著看,我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那最高處……”
“走到,讓你再也無法……輕易離開的地方。”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獨地拖在青石板路上。
八年後,深秋的京城,風裡已帶了肅殺的寒意。
卯時三刻,天色尚未全亮,首輔府邸的朱門悄然開啟。
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官轎緩緩抬出,前後八名玄衣侍衛按刀隨行。轎簾垂得嚴實,隻偶爾被風掀起一角,隱約露出內裡緋色官袍上金線繡的仙鶴紋。
街麵上早起的小販紛紛避讓,賣炊餅的老漢將擔子往牆根挪了挪,低聲對身旁的少年說。
“瞧見冇?謝閣老上朝了。”
少年踮腳張望,隻看見轎子後頭跟著的兩個侍衛腰間長刀泛著的冷光,不由縮了縮脖子。
“阿爺,這位大人……很凶麼?”
老漢搖搖頭,往爐膛裡添了塊炭。
“凶?去年京郊雪災,他親自騎馬去賑災,三天三夜冇閤眼,回城時從馬上摔下來,手裡還攥著冇發完的糧票。你說凶不凶?”
轎子行過長街,轉入皇城前的禦道。
兩側已候著不少上朝的官員,見轎子來,私語聲驟然低落下去,眾人垂手肅立。
有年輕些的忍不住偷偷抬眼,正巧一陣風吹開轎簾——
轎中人端坐著,身形在寬大的官袍下仍顯得清臒。
二十二歲的年紀,麵容卻已褪儘青澀,輪廓如被北風經年累月雕琢過的山岩,鼻梁高挺,淡色的唇習慣性地抿著。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即便在晨光熹微中,也深不見底,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簾子落下,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每次被謝大人看上一眼,我都覺得肚子裡那點彎彎繞繞全被剖開了晾在日頭下。”
工部一位主事擦了擦額角的汗,小聲對同僚道。
同僚苦笑:“上個月他查漕運賬目,戶部三個郎中被當場摘了官帽。聽說那賬本他隻看了一炷香,就圈出十七處紕漏……這樣的人,誰不怕?”
朝會是在紫宸殿舉行的。
皇帝高坐龍椅,聽著底下臣工奏事,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左側首位的緋袍青年。
謝危闌垂目站著,玉帶束出的腰身挺直如鬆,手中象牙笏板紋絲不動。
都察院左都禦史出列,聲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江南鹽政積弊已久,臣請徹查兩淮鹽運使司一應官吏,以正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