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罷。明日,你帶那孩子來我落腳之處,讓老朽見見。若果真如你所言,老朽便破例,允他每月來我處兩次,答疑解惑,看看他的根骨心性。至於將來能否成器,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李禦史大喜過望!
徐靜齋雖已致仕,但在士林清流中聲望極高,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能得他親自點撥,哪怕隻是偶爾,對謝危闌而言,不啻於一步登天!
這不僅是一條通天捷徑,更是一道無比堅實的護身符!有徐老弟子的名分,等閒權貴再想動謝危闌,就得掂量掂量了。
訊息傳到慈安堂,蘇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靜齋!那是讀書人仰望的泰山北鬥!謝危闌竟然有機會得到他的指點?
謝危闌得知後,愣了很久,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黑眸裡,第一次迸發出灼熱到幾乎燙人的光芒。那是對知識、對更高殿堂、對改變命運可能性的、最本能的渴望。
但他很快壓下激動,看向蘇棉,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姐姐,這是李大人和徐先生給的機緣。我會抓住,我會很努力,非常努力。”
蘇棉眼眶發熱,用力點頭。
“我知道。這是你的路,謝危闌。走穩,走好。”
第二天,李禦史親自帶著收拾得乾淨整齊、穿著周嬤嬤趕製的新棉布長衫的謝危闌,去拜見了徐靜齋。
冇有人知道那次會麵具體談了什麼。
隻知道,謝危闌回來時,手中多了一卷徐老親筆註釋的《論語》,和一張列著長長書單的紙。
他對蘇棉說,聲音有些沙啞。
“徐先生……很嚴厲。問了很多書上的,也問了很多書外的。但我都答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奇異的光。
“先生說,我心有丘壑,但戾氣未消,需以詩書浩然之氣,反覆沖刷打磨。讓我下次去,要交一篇《駁人性本惡論》的劄記。”
蘇棉聽得心驚,也無比欣慰。
徐老一眼就看穿了謝危闌內心深處的陰影,並試圖用正統的儒家教化來引導、化解。這或許是謝危闌避免走向偏激孤絕命運的關鍵一步。
從此,謝危闌的生活重心徹底轉向。
他依然幫著蘇棉處理一些製皂的雜務,但更多的時間,都投入到了浩瀚的書海和徐老佈置的艱深課業中。
他每個月兩次前往徐老住處請教,來回的路上,都由李禦史安排的可靠老仆陪同。
他的氣質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褪去了市井的粗糲和野性,多了幾分屬於讀書人的沉靜,但那雙眼睛,看人時卻越發深邃難測,彷彿能洞察人心。
徐靜齋對這位意外收下的半個弟子似乎頗為滿意。謝危闌的聰慧、刻苦和一點就通的悟性,讓見慣了天才的老先生也時常感到驚喜。
他偶爾會在與老友的通訊中提及偶遇一璞玉,稍加雕琢,或成大器,言語間不乏讚賞。
謝危闌的名聲,隨著徐老的讚賞,開始在最頂尖的清流士人小圈子裡,極其有限地流傳開來。
“李木之庇護的那個孩子,得了徐靜齋先生的青眼”,成為一樁不大不小的逸聞。
這無形中,為慈安堂和蘇棉的義皂,又蒙上了一層更耀眼、也更安全的光環。
然而,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謝危闌的嶄露頭角,固然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和庇護,但也意味著,他正式進入了某些人的視野。
不僅僅是清流,也包括那些時刻關注著朝堂風向、士林新秀的其他勢力。
東宮。
太子蕭景琰正與幾位心腹幕僚議事,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近來清流中的一些動態。
一位幕僚提道:“……聽聞徐靜齋老先生此番回京,竟破例指點了一個出身寒微的少年,似是禦史李木之安置在慈安堂的故舊之後,名喚謝危闌。此子年方九歲,卻已能得徐老璞玉之評,李木之更是對其愛護有加。假以時日,恐又是我清流一脈的後起之秀。”
蕭景琰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微微一頓。
“慈安堂……可是那個製義皂的慈安堂?”
“正是。其姐似乎便擅製那義皂。”
蕭景琰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能得徐老和李禦史同時看重,想必有過人之處關注一下。若真是可造之材,將來或可為國所用。清流之中,也多一份善緣。”
他臉上露出那標誌性的、溫潤如玉的笑容,但眼底卻平靜無波。
長春宮。
林晚聽著暗衛的彙報,得知謝危闌已正式進入徐靜齋的門牆,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
“徐靜齋……李木之……好,真是好。蘇棉,你這養成計劃,簡直是超規格完成了。謝危闌這一步踏出去,隻要他自己不夭折,未來最差也是個清流名士,若有機緣,入閣拜相也未必不可能。奸臣?嗬……”
她走到窗邊,看著秋日高遠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劇情早已偏離了最初的軌道。謝危闌冇有在仇恨和壓迫中徹底黑化,反而在絕境中抓住了一縷光,並沿著這光,走上了一條看似正道的青雲路。
“係統,”她在心裡問,“任務進度現在如何?”
“檢測到目標人物謝危闌命運軌跡發生重大偏移。
當前核心衝突已從個人仇恨與生存掙紮,轉向融入正統體係過程中的博弈與選擇。
其對宿主蘇棉的依賴與保護欲仍是核心情感驅動,但出人頭地、獲取力量的動機顯著增強。原黑化滅世路線可能性已降至極低。反派逆襲任務需重新評估……”
“重新評估?意思是,我這反派,可以準備下崗了?”
係統沉默。
林晚卻笑了,笑容裡帶著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下崗就下崗吧。看著他們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似乎……也不錯。”
隻是,這條路,就一定會是坦途嗎?融入了正統,意味著要麵對更複雜的規則、更隱晦的爭鬥。謝危闌那顆被世事打磨得異常早熟的心,在權力的染缸裡,又會變成什麼顏色?
“新的舞台已經為你搭好,謝危闌。聚光燈下,萬眾矚目,也意味著暗箭難防。帶著你姐姐的期望,帶著徐老的教誨,走下去吧。讓我看看,你這塊璞玉,最終會在這煌煌史冊上,刻下怎樣的名字。”
風已起,少年將行。前方是通天大道,亦是莫測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