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也嚇得臉色發白，低聲道。
“這……這是宮裡哪位貴人身邊得用的嬤嬤！棉丫頭，你這皂……怕是傳到宮裡去了！”
蘇棉握著那冰冷的金葉子，心亂如麻。
宮中貴人！李禦史的清流庇護，在真正的天家權勢麵前，又算得了什麼？這位嬤嬤的主子，是善意的好奇，還是彆有用心的試探？
蘇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嬤嬤，此事，絕不能外傳。這金子……先收好，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李大人那邊，也……暫時不要提及。”
她本能地覺得，此事讓李禦史知道，恐怕會讓他為難，甚至可能帶來新的變數。
“那皂……”周嬤嬤擔憂。
“繼續做，但更要小心。那位嬤嬤提的安神皂……我們想都彆想。”
蘇棉斬釘截鐵。好奇心會害死貓，對宮廷的好奇，更會萬劫不複。
夜晚，蘇棉將今日之事，簡單但嚴肅地告訴了謝危闌。她冇隱瞞宮中嬤嬤的可能身份，也冇隱瞞那番警告。
謝危闌聽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聽到宮中貴人和藏鋒待時時，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暗芒。
良久，他才低聲道：“姐姐，我們是不是……又被人盯上了？這次，是更大的人？”
蘇棉歎了口氣，握住他微涼的手。
“可能吧。但這次，似乎不全是惡意。至少……暫時不是。我們隻要記住那位嬤嬤的話，老老實實待在慈安堂，做好我們的義皂，不越雷池半步。讀書，製皂，其他的，不要問，不要想。”
謝危闌沉默地點點頭，反手緊緊握住蘇棉的手，力氣很大。“我聽姐姐的。我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長春宮中，林晚正對著一盒新進的、包裝樸素的慈安堂清潤玉容皂把玩。
林晚聞了聞皂塊的清淡氣息，對身旁的嬤嬤道。
“做得不錯，這丫頭，分寸拿捏得挺好。冇被金子晃花眼，也冇被宮中名頭嚇破膽，知道躲回李鐵麵的羽翼下裝鵪鶉。還算冇笨到家。”
“殿下，那安神皂的事……”
林晚放下皂，眼神幽深。
“隨口一提罷了，試探一下她的心性和野心。看來她目前隻想求穩。也好，現階段，穩就是進。不過……”
她走到窗邊，望向宮牆之外。
“宮裡既然已經有彆人也注意到這義皂了……雖然隻是些低位嬪妃或宮女私下談論，但風既然起了，遲早會吹到更高處。。”
真正的風暴，從來不是市井流氓，也不是勳貴家奴，甚至不是清流禦史。而是這皇宮，是這皇權本身。當你的鋒，無意中映入了那雙至高無上的眼睛時……你和你想要保護的一切，又該如何自處呢？”
林晚的聲音很輕，消散在夏末微涼的風中。
宮中嬤嬤來訪帶來的震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那兩錠金葉子被蘇棉深深地藏起，作為最後的保命錢，絕不動用。
謝危闌的學業越發精進。他幾乎將所有的閒暇時間都用來讀書，不僅讀李禦史送來的蒙學經典，還設法借閱一些更艱深的史書、策論，甚至兵法典籍。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識字明理，而是開始主動去理解這個王朝的規則、權力的執行，以及曆史中那些興衰成敗背後的殘酷邏輯。他問的問題，也越來越尖銳，越來越……超出他年齡的深沉。
“姐姐，李大人是清官，是好官，所以他可以彈劾承恩公，暫時護住我們。那如果，想害我們的人，是比李大人官還大、權勢還重，甚至……是李大人都無法彈劾的人呢？”
一次夜讀後，謝危闌合上書，忽然問道。
蘇棉心中一悸，看著燭光下少年越發清晰俊秀、卻毫無稚氣的側臉，沉默片刻，才道。
“那就要看，是理大，還是勢大。有時候，勢可壓人，但理存人心。李大人代表的，就是理的一種力量。當然，最好的，是自己既要有理，也要有足夠的力，讓彆人不敢輕易欺你。”
謝危闌低聲重複，眼中光芒閃動。
“力……讀書科舉，算是力嗎？”
蘇棉肯定地點頭。
“是通往力的最堂堂正正的道路之一。但光有書本上的力還不夠，還要懂得世事人心，要有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重要之物的實際能力。”
謝危闌若有所思，冇有再問。但蘇棉知道，他將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裡。
慈安堂義皂的名聲，在特定的圈子裡持續發酵。
雖然蘇棉極力控製，但物以稀為貴，加上那層清流義舉和隱約的宮廷青睞光環，使得慈安堂義皂在京城高階女眷圈中，成了一種低調又彰顯品位的雅物。開始有更多拐彎抹角的關係，試圖通過李禦史或其他途徑求取。
李禦史感受到了壓力。他雖清直，但也通曉世情。他知道，再這樣下去，慈安堂和這對姐弟恐怕會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而且這次的風，可能來自他都不願輕易招惹的方向。
機會，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悄然降臨。
這日，李禦史的一位至交，致仕返鄉的前國子監司業、當世大儒徐靜齋先生，回京訪友，順便來看望李禦史。
徐老年逾古稀，學問淵博，性情淡泊，但因身體原因，精神有些不濟。李禦史在招待老友時，忽然想起慈安堂的苦蔘除疥皂，便取了一塊送給老友試用，隻說是一位故人之後，在慈安堂為供養孤老，依古方所製的潔淨之物，或可緩解秋燥不適。
徐老起初並未在意，隻是礙於情麵收下。回府後，因秋燥煩悶，便試著用了一次。
冇想到，用後麵板竟覺清爽不少，那淡淡的藥草氣也讓他心緒稍寧。徐老頗為驚異，便問起此物來曆。李禦史這纔將蘇棉、謝危闌姐弟的遭遇、被自己安置在慈安堂、並借製皂謀生濟困之事，擇要告知，並著重強調了謝危闌的天資與勤勉。
徐靜齋一生閱人無數，聽罷沉吟許久。
他欣賞李禦史的為人，也憐惜那對姐弟的遭遇，更對那能緩解他宿疾的皂產生了興趣。
更重要的是，他聽李禦史描述那男孩謝危闌，年紀雖小，卻沉穩聰慧，讀書刻苦，心性堅韌，不由得起了愛才之念。
“木之，聽你所言，此子倒是個可造之材。困於市井，埋冇於匠作，未免可惜。”
徐老捋著雪白的鬍鬚，緩緩道。
李禦史心中一動，連忙道。
“徐老所言極是。隻是此子出身微寒，又無親族依傍，縱有向學之心，苦無名師指引，亦無進身之階。我雖有心，然公務冗雜，且於經學一道，遠不及徐老您精深……”
徐靜齋看了老友一眼，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年事已高，早已不收弟子，但若真遇到良才美質，點撥一二，結個善緣，也未嘗不可。何況，那皂對他確有實效，也算是一段因果。
徐老最終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