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歎了口氣,卻似乎並不如何懊惱。她將一枚白子輕輕放在棋盤一處關鍵位置,嘴角微微揚起。
“不過,這樣纔有意思。蘇棉,帶著你的小狼崽,好好走下去吧。讓我看看,你們究竟能把這局棋,下成什麼模樣。”
棋局漸明,執子者,已不止一人。
有了李禦史的首肯和指點,蘇棉在慈安堂的後院有了一間真正意義上的工作室。一間堆放雜物的舊廂房被清理出來,雖然依舊簡陋,但門窗牢固,可上鎖,且有後窗通風。
蘇棉的目標很明確:在李禦史規劃的框架下,研發出幾款確有實效、能拿得出手的方子。
她結合自己前世的常識、這幾個月的觀察以及向堂裡老人請教的民間藥方,擬定了三個方向:
1. 清潤玉容皂:核心是潔麵潤膚。她在基礎皂方中,嘗試加入研磨極細的綠豆粉、少量珍珠粉、以及煮過的薏仁水。
旨在增強清潔和輕微提亮膚色的效果,併力求皂體更加細膩、泡沫更豐盈。主打雅緻,目標客戶是官家女眷。
2. 艾草薄荷驅穢皂:核心是夏日清潔與預防痱疹、驅避蚊蟲。加大薄荷和艾草的比例,並嘗試加入少許曬乾碾碎的菖蒲葉,增強其清冽驅蟲的氣味。
這款皂側重實用,瞄準有孩童的家庭和注重夏日衛生的普通人。
3. 苦蔘除疥皂:這是更具藥方色彩的一款。
蘇棉聽聞慈安堂裡有老人受輕微疥瘡困擾,便在李禦史默許下,請教了附近一位坐堂的老郎中,得到指點。
她極為謹慎地獲取了微量的藥材,加入皂中,旨在製成一款有明確藥用指向的清潔皂,專供堂內及少數有需要的人試用,並請老郎中觀察記錄效果,以積累藥方依據。
三個月後,第一批改良皂初步成型。
“清潤玉容皂”色澤乳白微帶淡綠,觸手溫潤;艾草薄荷驅穢皂是清透的草綠色,散發著醒神的清涼氣息;苦蔘除疥皂則色澤暗黃,藥味明顯。
蘇棉和謝危闌先在慈安堂內小範圍試用,並根據反饋微調配方。
清潤皂用過的幾位嬤嬤和稍年輕些的幫工,都反饋洗臉後確實感覺清爽,且麵板不緊繃;驅穢皂在夏日用來沐浴,蚊蟲叮咬似有減少;而苦蔘皂在經過老郎中確認、並由兩位有麵板問題的老人謹慎試用後,反饋瘙癢確有緩解。
雖然樣本小,時間短,但積極的反饋給了蘇棉巨大的信心。
李禦史得知進展,頗為滿意。
他挑選了一個合適的時機,在一次清流文人的小型雅集後,將幾塊包裝樸素的清潤玉容皂和艾草薄荷驅穢皂,贈予了兩位素來注重儀容、家風清正的同僚夫人,並簡單說明瞭此乃京郊慈安堂為供養孤老、依古方略加改良所製義皂,請她們品鑒。
事情的發展,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那兩位夫人用了之後,竟覺甚好,尤其是清潤玉容皂,其細膩溫和與市麵澡豆胰子大不相同,便在相熟的女眷中小範圍提及。
漸漸地,開始有官宦人家的管事或嬤嬤,輾轉找到慈安堂,詢問能否請些義皂,並主動留下遠超成本的捐助。
慈安堂的義皂之名,便在極小範圍、但層次不低的清流官眷圈中,悄然傳開。訂單不多,但穩定,且利潤遠超以前在集市售賣。
蘇棉嚴格控製著產量和請皂的物件,非李禦史或周嬤嬤知根知底的人介紹,一概婉拒。
她和謝危闌的生活因此得到了極大改善,不僅能自給自足,還能反哺慈安堂,為堂裡老人添置衣物、改善飲食。
周嬤嬤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對姐弟倆也越發親厚。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然而,蘇棉心中始終繃著一根弦。
這擔憂,在一個夏末的午後,成為了現實。
一輛冇有任何標識、但做工極為精巧的青幔小車,停在了慈安堂門外。
車上下來一位衣著體麵、氣質沉靜的中年嬤嬤,她並未驚動太多人,隻讓門房通傳,要見製皂的蘇小娘子。
蘇棉被周嬤嬤叫到前院,看到那位嬤嬤時,心中便是一凜。
這位嬤嬤的做派、氣度,與當初承恩公府的胡管事截然不同,更內斂,也更……帶有一種宮中特有的、經過嚴格訓練的規矩感。
嬤嬤微微頷首,目光平和地打量著蘇棉,語氣客氣卻帶著疏離。
“蘇小娘子安好。我家主子日前偶得慈安堂所製清潤皂,用後甚喜。聽聞此皂乃小娘子巧思所製,特命老身前來看望,並有一事相詢。”
“嬤嬤請講。”蘇棉心中警鈴大作,但麵上保持鎮定。
“主子問,此皂方中,除卻綠豆、薏仁等物,可還加了彆的東西?比如……西域傳來的花露,或是南洋的香脂?”
嬤嬤問得仔細,目光鎖住蘇棉的臉。
蘇棉搖頭,恭敬答道。
“回嬤嬤的話,此皂所用,皆是本地易得的草木之物,絕無外洋貴重香料。製法也是依古方土法改良,不敢新增不明之物,唯求潔淨溫和而已。”
嬤嬤聽了,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又道。
“主子還說,聞此皂氣息清雅,似有安神之效,不知小娘子可曾有意,以此為基礎,調製一款專供……夜間沐後安眠舒緩之用?用料可更精些,效用務求寧神靜氣,價格不必計較。”
“嬤嬤,此非小女子所擅。製皂重在潔淨,安神寧心恐需醫藥之能,小女子不敢妄言。”蘇棉謹慎地推脫。
“小娘子不必過謙。主子隻是問問,若有難處,便罷了。這是主子賞的,多謝小娘子巧思。另外,主子有幾句話,讓老身帶給小娘子。”
嬤嬤似乎並不強求,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放在桌上,緩緩說道。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然良工琢玉,亦需藏鋒於櫝,待時而動。
小娘子是聰明人,好生在這慈安堂,李大人羽翼之下,研習你的方子便是。京城水深,有些風,不是你這小舟該去探的。明白嗎?”
“是,小女子謹記,謝……謝貴人體恤。”
蘇棉低頭應道,後背已滲出冷汗。
嬤嬤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小車悄無聲息地駛離。
蘇棉拿起那個錦囊,入手沉重,開啟一看,竟是兩錠十足十的赤金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