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禦史卻搖了搖頭，上前親手將兩人扶起。
“老夫家中清貧，不需仆役。不過，老夫有一故交，在京郊經營一家小小的善堂，收留些無家可歸的孤寡。老夫可修書一封，將你們暫時安置在那裡。
對外，便稱是老夫遠房故舊之後，家中遭難，前來投奔。你們可願意？”
“願意！我們願意！多謝大人再生之恩！”
蘇棉喜極而泣，連連叩首。
謝危闌也被她拉著跪下，小臉上依舊是茫然的，但看著蘇棉流淚，他眼中的凶狠也漸漸被一種複雜的、難以置信的微光取代。
李禦史辦事雷厲風行，當即讓隨從找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將蘇棉和謝危闌接上，親自送到了京郊那處名為慈安堂的善堂，將兩人托付給善堂的負責人——一位姓周的老嬤嬤，並留下了足夠的銀錢和一封說明情況的信函。
臨走前，李禦史對蘇棉道。
“你們且安心在此住下，讀書習字，或學些手藝。那製皂之事，暫且放下，勿要再引人注目。承恩公府那邊，老夫自有計較。”
“是，謹遵大人吩咐。”蘇棉感激涕零。
李禦史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語的謝危闌，歎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
“孩子，記住，這世間雖有魑魅魍魎，亦有浩然正氣。好好活下去，讀書明理，將來……或可為自己討個公道。”
謝危闌抬起頭，看著李禦史清臒嚴肅卻透著溫和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極輕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李禦史點點頭，轉身上車離去。
慈安堂環境清幽，雖然簡樸，但乾淨整潔。
周嬤嬤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得了李禦史的囑托和銀錢，對蘇棉和謝危闌很是照顧，安排他們住進一間獨立的小廂房，還找來了兩套乾淨的舊衣裳給他們換洗。
“姐姐，”身邊的謝危闌在黑暗中忽然開口，“那個李大人……是好人嗎？”
蘇棉側過身，看著他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是目前為止，我們遇到過的，最好的人。”
“他說的……浩然正氣，是什麼？”
謝危闌又問，聲音裡帶著困惑。他見過太多的惡，劉掌櫃的貪，黑疤的狠，胡管事的偽，承恩公府的霸。
好？是什麼樣的？
蘇棉想了想，輕聲解釋。
“大概就是……像李大人那樣，看到不公平的事，看到弱小被欺負，心裡會生氣，會想要去管，去幫忙。不為錢，不為利，隻因為覺得那樣不對。這就是浩然正氣。”
謝危闌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這個陌生的概念。
然後，他小聲說：“那……我以後，也要有。”
蘇棉一愣，伸手將他攬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我們謝危闌，以後也要做一個有正氣、有本事的人。不過在那之前，我們要先好好活著，好好長大，學很多很多本事，好嗎？”
“嗯。”
謝危闌在她懷裡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很快，他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很快傳來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蘇棉卻久久無法入睡。李禦史的庇護給了他們喘息之機，但危機遠未解除。承恩公府不會善罷甘休，李禦史與他們抗衡，勝負難料。
皇宮之中，林晚很快收到了暗衛的詳細回報。
“被李鐵麵碰巧救下了？還安置到了慈安堂？”
林晚有些意外，隨即瞭然。是她讓人偶然透的訊息起了作用，隻是冇想到效果這麼好，直接讓蘇棉和謝危闌撞上了這位最難啃、也最正直的禦史。
“這運氣……也不知是好是壞。”林晚喃喃。
李禦史是清流砥柱，不結黨，不營私，剛直敢言。依附於他，安全係數大增，至少承恩公府明麵上不敢再亂來。
但李禦史此人過於剛直，樹敵頗多，且對奇技淫巧和經商逐利之事，恐怕並不熱衷，甚至可能反感。蘇棉想要依靠製皂手藝在李禦史庇護下發展，恐怕不易。
林晚鬆了口氣，看向西郊慈安堂的方向，眼神複雜。
“不過，總算活下來了。而且，謝危闌這次，看到的不是純粹的黑暗和壓迫，也看到了一絲……正義的光？
也好。純粹的恨意固然能催生鋒利的刀，但懂得分辨善惡，知曉這世間尚有值得維護之物，或許……能讓他這把刀，將來用得更有分寸，也更難以抵擋。”
慈安堂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泓深潭。這裡遠離京城的喧囂與紛爭，收留的多是些孤寡老人和少數無家可歸的孩童，大家各安天命，氣氛平和得近乎沉悶。
周嬤嬤得了李禦史的囑咐，對蘇棉和謝危闌很是關照，不僅提供食宿，還找來了蒙學書籍和紙筆，讓蘇棉教謝危闌識字讀書。
這正中蘇棉下懷。製皂之事必須暫停，蟄伏是當前唯一的選擇。
而讀書識字，是謝危闌未來改變命運、理解這個世界的基石。她自己雖不是飽學之士，但基礎的讀寫和數學完全足夠啟蒙，甚至還能夾雜著講一些淺顯的道理和不同於這個時代的故事。
謝危闌學得很認真，甚至可以說是刻苦。
他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力，一旦開始寫字，便能一動不動坐上大半個時辰，直到手腕痠軟。
他進步神速，那些方塊字似乎對他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很快便能默寫背誦。蘇棉還開始教他簡單的算術，他同樣一點就通，對數字的敏感讓蘇棉暗暗心驚。
蘇棉能感覺到，那次經曆，將謝危闌骨子裡某些東西鍛造得更加堅硬、也更加內斂。
他不再輕易外露情緒，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人時，多了幾分審視和衡量。
蘇棉自己也冇閒著。她利用慈安堂相對安穩的環境，開始更係統地整理和改進製皂的工藝。
不能動手做，就在腦子裡推演。她反覆回憶每一個步驟的細節，思考如何提高堿液純度，如何讓皂體更細膩、留香更久，以及……如何將這門手藝，不僅僅是作為謀生的奇技，而是能與讀書人的世界產生更體麵聯絡的東西。
她隱約覺得，李禦史這類清流官員，或許看不上商賈之事，但對於格物致知、利物濟人的實用之學，未必全然排斥。
如果她的皂，不僅僅是清潔用品，還能有些更雅緻的附加價值呢？
這個念頭一起，便在她心裡紮了根。她開始更加留意慈安堂後山和附近的野地，觀察各種植物，向周嬤嬤和堂裡的老人請教它們的名稱和習性，默默記在心中。
平靜的蟄伏期大約持續了三個月。冬雪消融，春意漸濃。
這天，李禦史忽然來了慈安堂。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精神尚可。
周嬤嬤連忙將他請到靜室，蘇棉和謝危闌也被叫了過去。
“在這裡可還習慣？”
李禦史看著換了乾淨衣裳、臉色也紅潤了些的姐弟倆，點了點頭。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周嬤嬤照顧得十分周到。”
蘇棉恭敬地回答，拉著謝危闌行禮。
謝危闌也跟著行禮，動作標準，垂著眼，不卑不亢。
李禦史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孩子，比起數月前那個渾身是刺、眼神凶狠的小狼崽，確實沉靜了許多，也知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