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聽起來優厚得不可思議。十兩安家費,入府為小姐專司製皂,弟弟也能得到安置甚至讀書的機會。
但蘇棉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進府?專司?這哪裡是招攬,分明是變相的囚禁和占有!一旦進了承恩公府,人身自由、製皂秘方,甚至他們姐弟二人,都將完全落入對方掌控。到時候,是圓是扁,就全由對方拿捏了。
蘇棉強迫自己扯出一個感激又惶恐的笑容。
“承蒙貴府三小姐抬愛,小女子惶恐。隻是這製皂之法,乃家中老人所傳,粗陋不堪,全靠些土方運氣,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恐汙了小姐清譽。
且我們姐弟山野之人,粗鄙無禮,不識規矩,隻怕進了府,衝撞了貴人,反為不美。貴府美意,小女子心領,但實在……不敢高攀。”
拒絕。必須拒絕。哪怕後果難料。
胡管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舊溫和,隻是話裡帶上了刺。
“蘇小娘子過謙了。能做出讓三小姐都稱讚的物件,豈是粗陋二字可蔽之?莫非……是覺得我們承恩公府門第太高,禮數不周,怠慢了小娘子?還是信不過我們三小姐的誠意?”
蘇棉手心冒汗,大腦飛速運轉,尋找推脫之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謝危闌突然上前半步,擋在了蘇棉和胡管事之間,抬起那張猶帶稚氣卻冰冷無比的臉,黑沉沉的眼睛直視著胡管事,聲音清晰而平板地開口:
“我姐姐說了,不去。我們要守著我們自己的家。”
胡管事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眯起眼,打量著謝危闌,似乎第一次正視這個看起來瘦弱卻異常倔強凶狠的孩子。
“這位小兄弟,此言差矣。進府是享福,豈是害你們?何況,三小姐一片好意,豈容……”
蘇棉截斷他的話,將謝危闌往後拉了拉,自己迎上胡管事的目光,語氣放得更軟,但立場絲毫不讓。
“胡管事,非是小女子不知好歹,實在是家中尚有未了之事,且弟弟年幼,離不得我。貴府三小姐的厚愛,我們銘感五內。
不如這樣,日後三小姐若還需此皂,但憑吩咐,小女子定當精心製作,按時供給府上,絕不敢有誤。價格……也必給貴府最優惠。您看,這樣可好?”
胡管事盯著蘇棉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她身後像小狼一樣戒備的謝危闌,忽然嗬嗬低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已無半分溫度。
“好,好。既然蘇小娘子自有打算,那胡某也不便強求。今日之事,胡某會如實回稟三小姐。至於這皂……”
他看了一眼托盤上的銀兩和衣服,示意小廝重新蓋上紅綢。
“想必蘇小娘子眼下是不需要了。告辭。”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小廝,徑直離去。
院門重新關上,插上門栓。蘇棉腿一軟,幾乎要站立不住,扶著門框才穩住身形。
謝危闌立刻扶住她,眼中滿是擔憂和後怕。
“他們……會罷休嗎?”謝危闌低聲問,聲音有些發緊。
蘇棉搖搖頭,臉色蒼白。
“不會。我們拒絕了,就等於打了承恩公府的臉。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怎麼辦?”謝危闌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蘇棉看著這個在危機麵前,又一次本能地擋在她身前的孩子,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湧起一股不肯認輸的狠勁,她咬牙道。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了。承恩公府既然找到了這裡,這裡就不再安全。他們可能會用更陰損的辦法逼我們就範,或者……直接強搶。我們得走,立刻就走。”
“去哪裡?”
“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暫時躲起來。收拾東西,隻帶最要緊的!錢、做皂的核心工具和原料、兩身換洗衣裳、乾糧。其他全部不要了!快!”
兩人不再說話,迅速行動起來。
謝危闌衝進屋裡,撬開地板一角,取出藏著的錢袋和幾樣關鍵的小工具。
蘇棉則飛快地將已經做好的、尚未售出的皂塊用油紙包好,塞進一箇舊包袱,又把剩下的豬油、堿液原料等勉強打包。
不過一刻鐘,兩人已收拾妥當,背上簡單的行囊。
“走!”
她拉起謝危闌,從後窗翻出,沿著早就觀察好的、連線著後麵雜院的一條狹窄巷道,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貧民區街巷之中。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個時辰,幾個穿著承恩公府號衣、手持棍棒的家丁,便在一個臉上帶疤的閒漢指引下,來到了他們的小院門前。
這一次,敲門變成了砸門。
“開門!承恩公府拿人!”
門被粗暴地踹開,裡麵早已人去屋空。
“跑了?”
得到回報的胡管事,坐在承恩公府外院的書房裡,臉色陰沉。
他麵前站著回報的家丁和那個臉上帶疤的閒漢——黑疤。
“是,胡爺。屋裡還有些東西,但人不見了,後窗有翻出的痕跡,應該是剛跑不久。”家丁回道。
胡管事冷哼一聲,掃了一眼黑疤。
“廢物!連女人和孩子都看不住?”
黑疤縮了縮脖子,辯解道。
“胡爺,那小子滑溜得很,對那片巷子熟得跟自己家似的,我們的人一靠近就被他發現了……而且,他們好像早有準備。”
胡管事冇再斥責,手指敲著桌麵。
跑了?倒是機警。但這京城,是承恩公府的京城。兩個無根無萍的小乞丐,能跑到哪裡去?
他冷冷地下令。
“找。畫出影象,讓府裡在各處城門、市井的眼線都留意。特彆是製皂相關的原料鋪子、雜貨集市,給盯緊了。
另外,給順天府遞個話,就說府裡走失了兩個簽了活契的逃奴,特征如何如何,請他們協助緝拿。”
“是!”家丁和黑疤連忙應聲。
胡管事揮揮手讓他們退下,獨自坐在椅中,眼神陰鷙。
三小姐那邊,得想個說辭應付過去。至於那對姐弟……他冷笑。敬酒不吃吃罰酒。等抓回來,有的是法子讓他們乖乖交出方子,然後……是賣是留,是生是死,就全看府裡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