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站在浴室裡看了很久。
直到鏡麵上的水霧漸漸散去,露出那張越來越陌生的臉。
她關了燈,走回床邊。
房間裏陷入黑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縷月光,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銀線。黃媛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卻清醒得很。
蘇晚晴今天在醫院說的話,一句一句地浮上來。
“你的眼睛在看人的時候,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時候明明你就在我麵前,我卻覺得你離我很遠。”
“你好像不屬於這裏。”
黃媛媛閉上眼睛。
不屬於這裏。
蘇晚晴說得沒錯。她確實不屬於這裏。這個言情小說衍生出來的世界,這些被劇情操控的人物,這一切的一切,都和她真正的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可蘇晚晴怎麼會感覺到?
原著裡的蘇晚晴,隻是個善良到有些單薄的女主角。她應該被傅瑾辰保護著,被劇情推著走,在既定的軌道上完成自己的使命。她不應該有這樣的洞察力,不應該能看穿一個外來者的偽裝。
蘇晚晴隻是個紙片人啊,為什麼會有這種思想啊……
黃媛媛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那些念頭如同潮水般翻湧,一波又一波,怎麼也停不下來。
其實因為江浸月的關係今天她本不會去看蘇晚晴的。
她和蘇晚晴之間,本就沒有什麼非得見麵的理由。那幾杯奶茶,那幾聲謝謝,那些在書店裏短暫的交集,都隻是任務世界裏的萍水相逢,沒必要因為蘇晚晴而讓江浸月感到心裏不舒服。
但蘇晚晴給自己的感覺太不對了。
從第一次在書店見麵,蘇晚晴追出來加她微信的時候,就不對勁。
直到今天在醫院,蘇晚晴說出那些話,讓黃媛媛更加明確了蘇晚晴肯定不單純隻是一個隻會被劇情所操控的紙片人。
黃媛媛翻了個身,盯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那縷月光。
一個紙片人,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除非——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紙片人,如果蘇晚晴也是任務者呢?如果她和自己一樣,是被某個係統或者某個存在投放到這個世界裏的?
可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不直接攤牌?
黃媛媛仔細回想蘇晚晴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
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真誠。她拉著自己手腕的力道,她哭著解釋時的顫抖,她聽到“相信”二字時眼睛裏瞬間亮起的光芒——
那不像是演技,也不像是在試探,更像是抓住了一個突然出現的救命稻草。
黃媛媛忽然想起另一個可能性。
覺醒。
不是被投放的任務者,而是原本的紙片人,在某一個瞬間,突然意識到了這個世界的荒謬,意識到了自己被操控的命運。
蘇晚晴對自己的依賴,從一開始就不太正常。書店那次,她追出來加微信,眼神裡的光芒太過明亮。醫院那次,她看到自己時整個人都亮起來的樣子,不像是對一個幫過自己的人,倒像是——
倒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浮木。
如果蘇晚晴真的覺醒了,如果她也意識到了這個世界的虛假,意識到了自己不過是個被寫好的女主角,那她該有多恐懼?
每天都按照既定的軌跡生活,做著應該做的事,愛著應該愛的人。明明意識裡有個聲音在說“不對勁”,卻說不清哪裏不對勁。直到某一天,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同樣不屬於這裏的人。
一個能讓她感覺到真實的人。
那她抓住自己,好像就說得通了。
黃媛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可如果是覺醒,蘇晚晴是怎麼覺醒的?
僅僅靠自己嗎?
原著的劇情裡,蘇晚晴被保護得太好了。她的人生軌跡是設定好的——被傅瑾辰愛上,被傅瑾辰保護,被傅瑾辰娶回家,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她沒有任何需要掙紮的地方,沒有任何需要反抗的理由。
這樣的她,怎麼會覺醒?
蘇晚晴的覺醒,會不會引起這個世界的反彈?劇情的力量會不會試圖把她重新拉回軌道?而自己作為任務者,又該以什麼樣的立場麵對她?
黃媛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算了,想再多也沒用。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黃媛媛睜開眼,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早上八點。
黃媛媛洗漱下樓時,江浸月已經出門了。
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早餐,管家劉叔在一旁候著,見她下來便迎上來道,“大小姐一早去了公司,說今天要把方案最終稿定下來,讓您不用等她吃晚飯。”
黃媛媛點了點,心想正好今天晚上還得去一趟雲端之上。
晚上七點,黃媛媛準時出現在雲端之上。
餐廳裡燈火輝煌,正是晚市最熱鬧的時候。悠揚的鋼琴聲如流水般在空間中流淌,客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低聲交談,偶爾有清脆的餐具碰撞聲響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優雅從容。
黃媛媛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劉經理立刻迎了上來。
“宋小姐,今晚還是老樣子?”
“嗯,隨便上點就行。”黃媛媛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餐廳中央的三角鋼琴。
陸清和坐在那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背脊挺直,神情專註。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一串輕快悠揚的旋律流淌而出,是莫紮特的《土耳其進行曲》。
他的表情平靜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王少輝來了嗎?”黃媛媛端起檸檬水,隨意地問了一句。
劉經理壓低聲音,並朝黃媛媛指了指王少輝一群人的方向“來了,半小時前到的。帶了五六個人。”
黃媛媛點了點頭,“點酒水了嗎?”
“點了,開了兩瓶年份香檳。”劉經理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陸先生那邊宋小姐,我今天又觀察了一下,他確實和平常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今天提前來了一小時,在休息室裡練琴。”劉經理回憶著,“我路過的時候聽了一耳朵,他彈的曲子,和平時那種舒緩優雅的風格完全不同,節奏很快,很有攻擊性,像是什麼戰鬥之前的序曲。”
黃媛媛端起檸檬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鋼琴前那個專註演奏的身影上。
陸清和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莫紮特的旋律輕快明亮,和那天晚上他彈奏的那首《歸途》截然不同。他的表情平靜,肩背舒展,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黃媛媛知道,今晚不一樣,於是放下杯子,看向劉經理。
“劉經理,幫我一個忙。”
“宋小姐您說。”
“去酒窖裡拿幾瓶最烈的酒。”黃媛媛說,“送到王少輝那個包廂去。就說是餐廳送的,慶祝他們今晚光臨。”
劉經理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地點了點頭,“明白了,宋小姐。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黃媛媛又叫住他。
“等等。”
劉經理回過頭。
“送完酒之後,把那個包廂的窗戶開啟一條縫。”黃媛媛說,“不用開太大,夠聲音傳出來就行。”
劉經理的眼神微微一凝,但他什麼也沒問,隻是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黃媛媛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越過餐廳裡三三兩兩的客人,落在那個VIP包廂的方向。包廂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映出來,隱約能看到裏麵晃動的人影。
鋼琴聲還在繼續。
陸清和已經換了一首曲子,舒伯特的《小夜曲》,溫柔而憂鬱的旋律在餐廳裡流淌。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琴鍵上,偶爾抬起眼,掃過餐廳裡的客人,最後總會落在那個包廂的方向。
那目光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黃媛媛捕捉到了。
十分鐘後,一個服務生端著托盤走向VIP包廂。托盤上放著三瓶酒,深色的酒瓶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並且度數不低。
服務生在包廂門口停下,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去。
隔著那道開啟的縫隙,隱約能聽到裏麵傳來的喧嘩聲——
男人的笑聲,酒杯碰撞的脆響,還有王少輝特有的、帶著幾分囂張的嗓音。
“餐廳送的?哎喲,雲端之上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王少您常來嘛,應該的應該的。”服務生的聲音很職業,“這幾瓶是我們酒窖裡的好酒,希望各位喝得開心。”
“行行行,放下吧。替我謝謝你們經理。”
包廂門重新關上,隔絕了裏麵的聲音。
但窗戶——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那個方向。窗戶確實被開啟了一條縫,很細很細的一條縫,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足夠了。
足夠讓裏麵的聲音傳出來,足夠讓外麵的人聽到。
也足夠讓——
黃媛媛的目光移向鋼琴前的陸清和。
他的演奏沒有中斷,依舊流暢而優美。但他的目光,在服務生推門進包廂的那一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看向包廂門,而是看向那扇被開啟一條縫的窗戶。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彈琴。
曲子又換了。舒伯特的《小夜曲》結束,轉入一首更加沉靜、略帶憂鬱的曲子——蕭邦的《夜曲》。
黃媛媛靠在椅背上,端起檸檬水,一邊喝,一邊觀察著那個方向。
包廂裡的喧嘩聲透過那一條細細的縫隙,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起初隻是模糊的背景音,但隨著酒越喝越多,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王少,來來來,再喝一杯!”
“不行不行,今晚已經喝了不少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餐廳送的好酒,不喝完多浪費!”
“就是就是,王少您不是號稱千杯不醉嗎?怎麼今天慫了?”
“誰慫了?喝就喝!”
酒杯碰撞的聲音,鬨笑聲,還有王少輝越來越飄忽的嗓音。
黃媛媛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五分。
鋼琴前,陸清和還在彈著蕭邦。他的指尖輕盈而精準,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彷彿完全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裏。
但黃媛媛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在聽。
九點十七分。
包廂裡的喧嘩聲已經徹底失控了。
隔著那條細細的窗縫,男人的笑聲、酒杯碰撞的脆響、椅子腿刮過地板的刺耳摩擦,混雜著越來越口齒不清的醉話,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黃媛媛放下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檸檬水,目光越過餐廳裡三三兩兩的客人,落在那個VIP包廂的方向。
門虛掩著。透過那條縫隙,隱約能看到裏麵晃動的人影,有人已經喝得歪倒在沙發上,有人還在舉著酒杯嚷嚷著什麼。
王少輝的聲音最大。
“我跟你們說!那個姓陸的,就那個彈鋼琴的——”
黃媛媛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次老子在他麵前丟了那麼大的人,媽的,不就是靠著那張還有點姿色的臉蛋,我纔不信江浸月那個娘們這麼維護一個打工的,估計是保養的小白臉,養在這個餐廳裡,江浸月就算了,一個小白臉居然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讓老子下不來台。”
裏麵傳來一陣起鬨的鬨笑。
“王少,那您就這麼算了?”
“算了?怎麼可能算了!”王少輝的聲音因為酒精而變得格外尖銳,“老子早晚有一天,要讓那個彈鋼琴的跪在地上求我。”
鋼琴聲戛然而止。
餐廳裡驟然安靜了一瞬。
那些正在低聲交談的客人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落向鋼琴的方向。服務生端著托盤的手頓在半空中。連角落裏的綠植都彷彿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陸清和的雙手懸在琴鍵上方,保持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後的姿勢。他的背脊依舊挺直,肩膀沒有一絲晃動。
但那雙手,在琴鍵上方懸停了整整三秒。
然後,陸清和緩緩收回手,放在膝蓋上。
餐廳裡的安靜隻持續了幾秒鐘。很快,客人們收回目光,繼續低聲交談。服務生繼續端著托盤穿行。一切恢復正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黃媛媛知道,剛才那幾秒的停頓,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說明問題。
陸清和坐在琴凳上,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暖黃的燈光從他頭頂傾瀉而下,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卻照不進那雙低垂的眼睛裏。
包廂裡的喧嘩還在繼續。
“王少,您小聲點兒,外麵能聽見……”
“聽見怎麼了?老子怕誰聽見?那個彈鋼琴的要是真有本事,就當麵來跟老子對質啊!他敢嗎?一個被包養的小白臉,江浸月還能一直維護他啊。”
又是一陣鬨笑。
陸清和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黃媛媛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劉經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側,壓低聲音問,“宋小姐,要不要我去提醒一下王少他們……”
“不用。”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陸清和身上,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讓他繼續。”
劉經理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鋼琴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包廂裡的喧嘩聲又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九點四十五分,那扇虛掩的門終於被從裏麵推開。
王少輝踉踉蹌蹌地走出來,一手扶著門框,一手胡亂地揮著,嘴裏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他的臉漲得通紅,領帶歪到了一邊,襯衫的釦子也解開了兩顆,整個人狼狽得像從酒缸裡撈出來的。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腳步虛浮,互相攙扶著,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蘆。
“王少,您慢點兒……”
“沒事!老子好得很!”王少輝一把甩開扶著他的手,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走,“走,繼續喝!我知道一個地方,比這兒嗨多了。”
一群人簇擁著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餐廳大門。
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餐廳裡的溫暖與燈光。
黃媛媛站在門外的陰影裡,看著那一行歪歪扭扭的身影沿著街道遠去。王少輝走在最前麵,腳步踉蹌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的朋友們七手八腳地扶著他,卻也被他帶得東倒西歪。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撲麵而來,吹散了黃媛媛身上沾染的餐廳裡的暖香。
黃媛媛沒有立刻跟上去。隻是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那群人,落在更遠處的一個人影身上。
陸清和。
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餐廳,換下了那身演奏時的黑色西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風衣,混跡在街邊零星的行人中。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姿態自然,像任何一個晚飯後散步的路人。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前方那群人身上。
黃媛媛猜到了陸清和今晚會有動作。從劉經理說他在打聽王少輝行蹤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鋼琴少年,絕不隻是想在餐廳裡彈彈琴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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