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蘇晚晴自己先愣住了。
這是什麼問題?
人家不叫宋曉雯叫什麼?身份證上是這個名字,朋友都這麼叫她,江浸月天天“曉雯曉雯”地喊。自己這是抽什麼風?
可那個問題就是不受控製地跑了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非說不可。
“怎麼突然問這個?”
蘇晚晴被這平靜的反問弄得更加緊張了。她垂下眼簾,避開黃媛媛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確定,
“就是……就是感覺……”
“感覺什麼?”
“感覺你不太像這裏的人。”
黃媛媛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蘇晚晴似乎怕她誤會,連忙抬起頭補充道,“我不是說你不像人類或者什麼奇怪的意思!就是……就是……”
蘇晚晴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
“你給我的感覺,和所有人都不同。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不同,也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特別。就是你的眼睛。”
蘇晚晴的目光落在黃媛媛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在看人的時候,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時候明明你就在我麵前,我卻覺得你離我很遠。不是那種冷漠的遠,而是……”
蘇晚晴抿了抿唇,聲音更輕了,
“而是你好像不屬於這裏。”
黃媛媛沉默了幾秒。
病房裏安靜得能聽到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細微聲響,一滴,一滴,像是時間的腳步,緩慢而堅定。
“你想多了。”
蘇晚晴被她這麼一看,心裏那點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瞬間泄了大半。她低下頭,手指繼續絞著被角,聲音悶悶的,
“可能吧……我就是胡思亂想。住院太無聊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不知過了多久,黃媛媛站起身。
“我該走了。”
蘇晚晴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一下,但她沒有挽留,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今天謝謝你來看我。”
黃媛媛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忽然停下腳步。
“蘇晚晴。”
“嗯?”
黃媛媛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她,聲音平靜,“你說的那些感覺,就當是你的錯覺吧。我就是我,不是什麼特別的人,是你把我想的太特別了。”
蘇晚晴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黃媛媛說得對,她確實把這個人想得太特別了。可那種感覺,真的隻是她想多了嗎?
“可能吧。”蘇晚晴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可能是我想多了。”
病房裏又安靜了幾秒。
“好好養傷,別胡思亂想了。”黃媛媛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蘇晚晴靠在床頭,盯著那扇門,手裏的橘子還剩下半個,果肉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可我覺得,你就是很特別啊。”蘇晚晴小聲嘟囔了一句,把剩下的橘子送進嘴裏。
車子在江家別墅門口停下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一樣的餘暉撒在了這座城市當中,黃媛媛推門走進客廳,裏麵空無一人,隻有落地窗前的陽光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溫暖的金色。她正準備上樓,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媛媛!”
江浸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黃媛媛回過頭,看到江浸月正站在玄關處,手裏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臉上寫滿了“快問我這是什麼”的表情。
“回來了?”黃媛媛問,“今天怎麼這麼早?”
“提前弄完就回來了唄。”江浸月換下高跟鞋,快步走到她麵前,把那個紙袋往她手裏一塞,“給你的。”
黃媛媛低頭看了一眼紙袋,上麵印著某個知名甜品品牌的logo。
“什麼東西?”
“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黃媛媛開啟紙袋,裏麵是一個小巧的蛋糕盒。開啟盒子,一塊精緻的草莓慕斯蛋糕靜靜地躺在裏麵,粉嫩的顏色,表麵點綴著新鮮的草莓和可食用金箔,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今天路過那家店,想起來你喜歡吃草莓味的。”江浸月說得隨意,但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黃媛媛,像是在等什麼評價。
黃媛媛看著那塊蛋糕,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謝謝。”
“哎呀,跟我還客氣什麼。”江浸月擺了擺手,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快嘗嘗,好不好吃?”
黃媛媛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裏。慕斯綿密細膩,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開,確實很好吃。
“嗯,好吃。”
江浸月滿意地笑了,往沙發上一靠,把腿蜷起來,整個人窩成一團。
“對了媛媛,你今天去哪兒了?我回來的時候劉叔說你出門了。”
黃媛媛嚥下那口蛋糕,語氣平淡,“去了一趟醫院。”
江浸月愣了一下,“醫院?你生病了?”
“沒有,去看了一下蘇晚晴。”
江浸月沉默了。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落地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將天邊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紫色。江浸月窩在沙發裡,抱著膝蓋,目光落在那塊已經被切了一角的草莓慕斯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黃媛媛看著她,放下手裏的小叉子。
“月月。”
江浸月沒有應聲,隻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褲的褲腳。
黃媛媛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我沒想隱瞞你。如果你覺得不舒服,你就和我說。我保證以後——”
“不是。”
江浸月的聲音從膝蓋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絲鼻音。
黃媛媛頓住了。
江浸月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轉向黃媛媛。她的眼眶有些紅,但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我不是生氣。”
江浸月吸了吸鼻子,聲音輕輕的,“我就是……就是有點不知道怎麼說。”
黃媛媛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江浸月低下頭,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絞著抱枕的流蘇,一圈又一圈。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
“媛媛,你不用什麼事都跟我報備的。”
黃媛媛微微愣了一下。
江浸月看著她這副表情,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你不隻是我的附屬品啊。”江浸月說,“你想去看誰,想做什麼,那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因為我可能會不舒服,就什麼都不做。”
黃媛媛沉默了一瞬。
“但我覺得這種事情,你應該知道,而且正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也要照顧你的情緒。”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較真啊。”江浸月輕輕推了一下黃媛媛,“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去看她了,我曉得了。”
江浸月重新靠回沙發裡,把腿蜷得更緊了些,整個人窩成一團。她盯著茶幾上那半塊還沒吃完的草莓慕斯,沉默了幾秒,又開口了。
“那個護工,怎麼樣?”
黃媛媛側過頭,看向她。
江浸月沒有看她,依舊盯著那塊蛋糕,但耳朵尖微微泛著紅。
“我今天去看了,挺靠譜的。照顧得很細心,蘇晚晴也說她很好。”
江浸月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江浸月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一絲不確定,
“那你今天去看了,感覺她怎麼樣了?”
黃媛媛看著江浸月那張明明彆扭得要死、卻偏要裝作隨口問問的臉,心裏那點複雜的情緒,又被另一種感覺取代了。
“恢復得還行。”黃媛媛說,“精神也不錯,就是一個人在病房裏待著,有點無聊。”
江浸月“哦”了一聲,又沉默了。
江浸月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黃媛媛看著她,忽然開口,
“月月。”
“嗯?”
“你討厭蘇晚晴嗎?”
江浸月抬起頭,看向黃媛媛。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努力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討厭蘇晚晴嗎?
這個問題,江浸月問過自己無數次。
討厭她搶走了傅瑾辰的注意力。討厭她讓傅瑾辰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討厭她總是出現在自己不想她出現的地方。討厭她那些無意識的舉動,總能讓自己變成那個失控的、狼狽的、麵目可憎的人。
“我不知道。”
“我從小就喜歡瑾辰哥哥。喜歡了十二年。”
“我一直覺得,隻要我夠努力,夠主動,夠堅持,總有一天他會看到我。可後來蘇晚晴出現了,他對她的態度,對我從來都沒有過。”
江浸月的聲音有些發澀,但她沒有停。
“所以我討厭她。我討厭她憑什麼能得到瑾辰哥哥的喜歡,我討厭她什麼都沒做就能讓他那麼在意,我討厭她出現在我麵前,提醒我有多失敗。”
“可是……”
江浸月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
“那天晚上在傅氏,我失控了。我把檔案扔得滿地都是,我指著她大喊大叫,我讓所有人看到我最狼狽的樣子。”
“事後我想起來,覺得特別丟人。不是因為在那麼多人麵前出醜,是因為那根本不是我想成為的樣子。”
江浸月抬起頭,看向黃媛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驚人,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脆弱。
“媛媛,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江浸月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我喜歡瑾辰哥哥,是真的喜歡。可喜歡一個人,是不是應該讓自己變得更優秀,而不是變得更可怕?”
黃媛媛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江浸月沒有注意到,她隻是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我每次失控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個瘋子。那不是喜歡一個人的樣子。那是被什麼東西控製住的樣子。”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喜歡他,我應該努力變成更好的人,讓他能看到我的好。而不是拚命去討厭另一個人,把自己搞得麵目可憎。”
江浸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蘇晚晴她其實沒做錯什麼。她隻是被瑾辰哥哥喜歡了而已,可是她本身又沒有做錯什麼。”
“所以我應該討厭的不是她,是我自己那個樣子。”
“我不清楚,有時候我會感覺我太矛盾了。”
黃媛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還沒出口,江浸月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別說了。”
江浸月忽然打斷她,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揮了揮,像是要把剛才那些沉重的話題統統趕走。
黃媛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江浸月已經湊到了她麵前。
那張臉忽然在眼前放大。
“媛媛,你的眼睛怎麼這麼好看啊?”
黃媛媛的呼吸微微一滯。
江浸月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沉靜中透著深邃的眸光,看著那即使在昏黃光線下依然清亮的瞳色,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怎麼沒發現曉雯的眼睛,原來這麼好看的嗎?
像是深潭,像是星辰,像是藏著無數秘密卻又無比澄澈的……
“你的眼睛,真的比以前更好看了。”
江浸月說得認真,一字一頓,像是在宣佈什麼重要的發現。
黃媛媛看著她那張湊得過近的臉,看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傢夥……
怎麼突然就跳到眼睛好不好看這種話題上了?
“你喝酒了?”黃媛媛問。
“沒有!”江浸月立刻反駁,“我今天一滴酒都沒喝,清醒得很。”
黃媛媛看出來了江浸月是故意把話頭扯到她的眼睛上,故意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故意用這種方式,把剛才那個關於蘇晚晴、關於她自己的沉重話題,輕輕帶過去。
既然她不想繼續,那就不繼續了,黃媛媛順著她的話,微微彎了彎嘴角。
“可能是最近沒熬夜,氣色好了。”
江浸月見黃媛媛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又往黃媛媛那邊靠了靠,
“行吧,反正就留我一個人天天熬夜,變醜了都沒人管了。”
黃媛媛任由她靠著,沒有推開,江浸月靠在黃媛媛肩膀上,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媛媛。”
“嗯?”
“你說,我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黃媛媛沉默了一秒。
“現在也不晚。”
江浸月抬起頭,看向她。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星。
“對,不晚。”江浸月笑了,“以後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呢。”
黃媛媛看著她那張笑得燦爛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很長很長的時間嗎?
黃媛媛沒有說出口,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
江浸月得到回應,心滿意足地重新靠回她肩膀上,整個人放鬆下來。
夜色漸深,窗外的蟲鳴聲透過玻璃隱隱約約地傳進來,和遠處城市的喧囂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黃媛媛站在浴室的鏡子前,剛剛洗漱完畢,臉上還帶著未擦乾的水珠。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在鏡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暈。鏡中的那張臉,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宋曉雯的臉,宋曉雯的五官,宋曉雯那張臉蛋上帶著幾分清秀。
可是那雙眼睛——
黃媛媛的手輕輕扶在洗手檯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鏡中的那雙眼睛,正回望著她。
“你的眼睛,真的比以前更好看了。”
江浸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那種特有的認真,一字一頓,像是在宣佈什麼重要的發現。
黃媛媛當時沒在意,隻當是那個傢夥喝了酒胡言亂語,或者是為了轉移話題故意說的玩笑話。
可現在——
黃媛媛盯著鏡中那雙眼睛,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錯覺。
真的不一樣了。
黃媛媛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眼角,那裏的弧度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原本略顯平淡的眼型,此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韻味。睫毛似乎也濃密了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
這雙眼睛,確實可以說是很漂亮了。
不,不僅僅是漂亮的問題。
黃媛媛又湊近了些,幾乎要貼上冰涼的鏡麵。她仔細端詳著那雙眼睛,從眼型到眸光,從睫毛的弧度到瞳孔深處的微光。
越看,心裏那個念頭就越清晰——
這雙眼睛,越來越像她真正的眼睛了。
不是宋曉雯的眼睛,是她黃媛媛自己的眼睛。
鏡子裏的倒影安靜地與黃媛媛對視。
黃媛媛抬起手,指尖懸停在距離鏡麵一寸的地方,沒有再往前。
浴室裡的燈光很亮,亮到足以照亮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絲麵板紋理的細微變化。可就是這樣的光線下,她看著鏡中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不是宋曉雯的臉陌生。
是對她自己的臉感覺陌生。
黃媛媛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裡勾勒出自己原本的模樣。
輪廓是什麼樣的?眉眼是什麼形狀?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怎樣的弧度?
一片空白。
那些畫麵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影影綽綽,怎麼也看不真切。
黃媛媛用力回想,用力到太陽穴都開始隱隱作痛,可那些本該刻在骨子裏的記憶,就像握在手裏的沙子,越是用力,越是抓不住。
隻有這雙眼睛。
隻有這雙越來越亮的眼睛,固執地提醒著她,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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