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清聽到黃媛媛聲音的瞬間,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他猛地將攤開的掌心合攏,指尖死死攥緊了那枚冰冷詭異的暗紫色手鐲。來不及細想,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迅速將手鐲塞進了睡袍內側的口袋深處。
隨後謝知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快步走到門邊,伸手擰開了門鎖。
“哢噠。”
房門開啟,清晨微涼卻清新的空氣湧入,帶著走廊裡淡淡的塵埃氣息。
黃媛媛就站在門外,身姿挺拔,明明外麵的霧氣依舊很重,但晨曦的光線還是從她身後的高窗透入。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站在廊下那片被窗玻璃過濾後、依舊顯得清透柔和的光暈裡,周身彷彿鍍著一層淺金色的光邊。她的臉色看起來比平時略顯蒼白,但眼神清亮,正帶著一絲關切望向他。
“謝知清?”黃媛媛的聲音輕柔,“謝知晏他怎麼樣了?一直沒見他下來,有點擔心。”
謝知清的目光落在黃媛媛臉上,有一瞬間的恍惚。
陽光勾勒著她清晰的眉眼和輪廓,與記憶中那個在虛無空間裏、被他用鎖鏈束縛住的蒼白幻影重疊又分離,真實得令人心悸。
口袋裏的手鐲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灼熱滾燙,硌得謝知清心口發慌。他下意識地、用那隻空著的手輕輕按了一下睡袍口袋的位置,指尖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硬物的輪廓。
“謝知清?”
黃媛媛見他隻是看著自己,卻不回答,又喚了一聲,“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好像也很疲憊?沒休息好嗎?”
謝知清被黃媛媛的話驚醒,猛地回過神,倉促地移開與她對視的目光,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和一絲慌亂,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沒、沒事。”
謝知清頓了頓,側身讓開更多的空間,示意房間內,“知晏他還在睡,睡得挺沉的,應該沒什麼問題了,你稍微等我一下,我這就叫他起床。”
說完,不等黃媛媛再說什麼,謝知清幾乎是有些匆忙地轉過身,背對著她,快步走回了房間內。
謝知清走到床邊,俯下身,伸手輕輕推了推床上依舊睡得香甜的謝知晏,聲音放得極其輕柔,帶著耐心和寵溺,
“知晏,醒醒了,天亮了,姐姐來看你了。”
謝知清被哥哥的聲音和輕柔的推動弄醒,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纔不情不願地睜開惺忪的睡眼。
看到床邊的哥哥,謝知晏習慣性地伸出小胳膊,軟軟地喊了一聲,“哥哥……”
這一聲依賴的呼喚,像是一股微弱的暖流,暫時衝散了謝知清心中那冰冷的、因手鐲而起的驚懼和混亂。
謝知清彎下腰,動作輕柔地將謝知晏從溫暖的被窩裏抱了出來。
小傢夥的身體軟綿綿的,帶著孩童特有的溫熱和奶香,一落入哥哥熟悉的懷抱,便自動自發地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小腦袋靠在謝知清肩頭,小臉在他頸窩蹭了蹭。
謝知清抱著他,感受著懷裏沉甸甸的、真實的重量,目光卻不自覺地再次飄向門口,黃媛媛還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們。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安靜的剪影。
於是謝知清定了定神,低頭湊近謝知晏的耳邊,用比剛才稍微清晰、也稍微提高了一點的音量,再次溫聲哄道,
“知晏,不能再睡了哦。姐姐還在外麵等著我們呢,等你一起吃早飯。”
“姐姐”兩個字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魔力。
謝知晏的小身子在哥哥懷裏猛地一激靈,那雙剛剛合上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這一次,眼底的睡意迅速褪去,被一種混合著驚喜、期待。
“姐姐?”謝知晏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謝知晏努力在謝知清懷裏轉過小腦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急切地望向門口,當看到那個站在光暈裡的熟悉身影時,小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姐姐!”謝知晏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小手立刻朝著黃媛媛的方向揮舞起來,身體也在謝知清懷裏扭動。
“慢點,先去洗漱,然後我們就和姐姐一起去吃早飯。”
謝知清將謝知晏放在地上,直起身,目光再次與門口的黃媛媛相遇,便拉著謝知晏的手進入了衛生間內。
洗漱完畢,謝知晏的小臉被溫水浸潤得紅撲撲的,頭髮也被謝知清用柔軟的毛巾擦得半乾,蓬鬆地翹著幾根呆毛。他一出衛生間,立刻跑到黃媛媛身邊,伸出溫熱的小手,緊緊牽住了她的手指。
“姐姐,我們快去吃飯吧!我餓啦!”
謝知晏仰著小臉,笑容燦爛,黑亮的眼睛裏盛滿了迫不及待。
“好,我們走吧。”黃媛媛笑著應道,任由小傢夥牽著她往外走。謝知清也跟了上來,走在謝知晏的另一側。
三人一同走向餐廳。
走廊裡,謝知晏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一會兒問今天早上有沒有他愛吃的草莓醬,一會兒又興奮地計劃著飯後要玩什麼。
然而,黃媛媛敏銳地察覺到,牽著她手的謝知晏,那歡快的語調下,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謝知晏的小手時而會無意識地用力攥緊她的手指,時而又會突然安靜下來,黑亮的大眼睛望著前方空蕩蕩的走廊,眼神有些飄忽,彷彿在想著什麼。
“怎麼了,知晏,在想什麼呢。”
黃媛媛牽著謝知晏的手,發現謝知晏又一次發獃了,就問了一句。
“沒、沒有呀……”謝知晏的聲音變小了許多,帶著點心虛。
謝知晏糾結地擰著自己的小手指,過了好幾秒,纔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抬起頭,小聲地、斷斷續續地說道,
“其實也沒什麼啦……就是、就是昨天晚上,我好像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
謝知晏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那個模糊的夢境,小眉頭微微蹙起,
“我也記不太清了,反正就是我很不喜歡那個夢,真的很不喜歡。”
謝知清聽到謝知晏這句含糊不清地嘟囔,不禁愣住了。
這還是第一次知晏在白天,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對夜晚那些混亂、痛苦的記憶殘留有感知和記憶。
以往,他隻會覺得疲憊,或者乾脆忘得一乾二淨,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清晰地表達出“不喜歡”。
這是否意味著知晏那部分被強行封存、沉睡的意識,正在某種力量的刺激下,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
這是好事嗎?是弟弟沉睡的意識深處,終於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是那個渺茫的、喚醒他的希望,真的燃起了一絲微光?
可是,看著謝知晏此刻皺著小眉頭、一臉抗拒和不安的模樣,感受著他小手傳來的微涼和緊繃,謝知清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醒來的代價,是讓弟弟提前直麵那些他拚盡全力想要為其隔絕的黑暗與痛苦那這蘇醒,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種更殘忍的折磨,或者是自己真的做好了離開知晏的準備了嗎?
就在這時,黃媛媛鬆開了牽著謝知晏的手,然後緩緩蹲下了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謝知晏平齊。
“做了不喜歡的夢啊,”黃媛媛伸出手,輕輕拂開謝知晏額前一縷翹起的呆毛,
“既然是不喜歡的夢,那我們就不去想它了,好不好?把它忘掉,我們去想點開心的事情,比如待會兒吃什麼好吃的,或者今天想玩什麼新遊戲?”
然而,謝知晏卻用力地搖了搖頭,小嘴抿得緊緊的,黑亮的大眼睛裏竟然泛起了一絲水光。他抬起頭,看向黃媛媛,眼神裡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糾結和固執。
“姐姐明白了。”黃媛媛語氣裏帶著溫柔,
“我們知晏是不是覺得,就算是讓人不舒服的噩夢,但夢裏麵,可能也藏著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或者回憶,對不對?所以即使害怕,即使不喜歡,也捨不得完全忘記,心裏才會覺得空落落的,又難受,對不對?”
謝知晏埋在黃媛媛頸窩裏的小身子猛地一僵,隨即,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發出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小獸般的嗚咽,
“嗯……!”
黃媛媛感受到頸間傳來的濕意和小傢夥身體的微微顫抖,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她抬起頭,目光與站在一旁的謝知清短暫交匯了一瞬。
黃媛媛對他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她繼續輕輕拍著謝知晏的背,用帶著笑意的、輕鬆的語氣說道,
“沒關係的,知晏。重要的東西,就算暫時想不起來具體樣子,或者想起來會有點難過,但它隻要在我們心裏,就永遠不會真的丟掉。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陪著你。等你準備好了,不那麼難受了。”
謝知晏在黃媛媛溫柔地安撫和充滿希望的話語中,逐漸停止了啜泣,吸了吸鼻子,從黃媛媛懷裏抬起頭,眼圈和鼻尖都紅紅的,但大眼睛裏的慌亂和委屈已經消散了不少。看著黃媛媛,小聲地、帶著點不確定地問,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姐姐什麼時候騙過你,而且我覺得我們的知晏真的很勇敢啊,姐姐相信你能自己做好決定的,你要知道喜歡你的人是會永遠愛你的”黃媛媛笑著用指尖擦去他臉頰的淚痕,
“好了,你看,眼睛都哭成小兔子了。我們快去用早餐,然後吃一大塊甜甜的蛋糕,把不開心都趕跑,好不好?”
“好!”謝知晏用力點了點頭,主動牽起黃媛媛的手,又伸出另一隻手習慣性地去尋找哥哥。
謝知清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弟弟遞過來的小手,看著弟弟的臉上重新洋溢起微笑,又想起剛剛黃媛媛說的話。
是啊,本來就是為了知晏才簽訂的契約,不就是為了謝知晏的意識不會永遠沉睡嗎,至於那些記憶要不要想起來現在也是謝知晏自己的選擇,而且那些記憶裏麵是有媽媽的,就算有痛苦,但也是捨棄不了的啊……
黃媛媛說得對。重要的東西,即使想起來會痛,也無法、更不該被輕易丟棄。而喜歡他的人,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會一直愛著他,包括他這個不稱職的哥哥。
吃完早飯,餐桌上殘存著草莓醬的甜香和謝知晏滿足地嘆息。小傢夥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又看看黃媛媛,黑亮的眼睛裏滿是期待。
當管家過來詢問是否要送謝知晏去上今天的啟蒙課時,謝知清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掃過正眼巴巴望著自己、又偷偷去瞟黃媛媛的弟弟,
“今天就不去了。知晏今天可以姐姐。”
謝知晏原本還因為要被送去上課而微微垮下的小臉,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喜點亮,他“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差點碰倒牛奶杯,睜大了眼睛看向哥哥,
“真、真的嗎?哥哥?我今天不用上課?可以一整天都陪著姐姐?!”
“嗯。”謝知清點了點頭,看著弟弟那副快要高興得跳起來的模樣,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彎了彎。
“不過,要聽姐姐的話,不能太調皮,知道嗎?”
“知道!我最聽話了!”謝知晏立刻拍著小胸脯保證,隨即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繞到黃媛媛身邊,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袖,仰著小臉,眼睛裏像是盛滿了星星,
“姐姐姐姐!我們今天玩什麼?我們去花園好不好?昨天我們說好了要去看那朵最大的玫瑰開沒開的!還有還有,我們去閣樓探險吧!哥哥的書房旁邊有個小門,我偷偷看到過,但哥哥不讓我進去!還有還有,姐姐你再給我講昨天沒講完的那個故事……”
小傢夥小嘴叭叭地安排著,恨不能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在一天之內完成。
黃媛媛含笑聽著,任由他拽著自己的衣袖輕輕搖晃,偶爾點頭應和。
接下來的大半天時光,就在謝知晏不知疲倦的歡快中流淌而過。
他們真的先去看了花園裏那朵含苞待放、在稀薄霧氣中顯得格外嬌艷的紅玫瑰。謝知晏小心翼翼地湊近嗅了嗅,然後興奮地告訴黃媛媛,他聞到了“太陽的味道”。
他們去了城堡西側那條極少有人涉足、牆壁上爬滿古老藤蔓的迴廊,謝知晏指著廊柱上模糊的石雕,給黃媛媛編造關於“巨龍守護寶藏”的離奇故事,講得眉飛色舞,彷彿那些冰冷的石頭真的曾見證過傳奇。
他們甚至在得到謝知清默許後,真的去“探索”了那個位於書房旁、堆滿舊物的小小閣樓。
謝知清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
看著弟弟笑得毫無陰霾,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彷彿要把積攢了許久的快樂和分享欲,在這一天全部釋放出來。
看著黃媛媛始終溫柔含笑,耐心地回應著弟弟每一個幼稚的問題和舉動,偶爾彎腰傾聽,偶爾伸手拂去弟弟頭髮上沾到的草葉,陽光穿透霧氣的稀薄天光落在她側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這畫麵美好得近乎虛幻,像一幅他隻敢在最深沉的夢境中纔敢奢望的溫暖圖景。
謝知清曾無數次告誡弟弟,也告誡自己:
客人隻是過客,來了會走,不要投入太多感情,不要產生不必要的依戀。下一個客人總會來,城堡的規則會確保這一點。他們隻需要維持表麵的平和與禮儀,度過既定的時間,然後禮貌地送別,等待下一次迴圈的開始。
這套說辭,他說了太久,久到幾乎連自己都要信了。
可是現在,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弟弟無憂無慮的笑聲,感受著空氣中流淌的、久違的輕鬆與暖意,謝知清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做不到。
他無法再自欺欺人地說“隻是客人”。
黃媛媛是不同的。
從她踏入城堡,用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看穿他溫和麪具下的疲憊開始;從她毫無芥蒂地接納謝知晏的依賴和靠近開始;從她將自己的思念帶給了媽媽,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他和弟弟開始……
她就已經不再是規則定義下的“客人”了。
她像一道意外照進永夜的光,短暫,卻真實地照亮了這片被詛咒的、冰冷死寂的角落,也照亮了謝知清內心深處那片早已冰封的、對溫暖和陪伴的渴望。
而現在,這道光,很快就要離開了。
按照規定的時間,她今天就要走了。
就在今天。
這個認知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入謝知清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疼痛。
謝知清看著陽光下,黃媛媛正蹲著身,和謝知晏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片“魔法蘑菇”周圍的雜草拔掉,兩人低著頭,靠得很近,偶爾低語幾句,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時光啊,能不能再慢一點?
謝知清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他第一次,對這座城堡永恆不變的、機械迴圈的“規則”,產生瞭如此強烈的、近乎怨恨的抗拒。
他希望這頓早餐永遠吃不完,希望這個上午沒有盡頭,希望弟弟永遠不用去上那些枯燥的課程,希望黃媛媛可以一直這樣,陪著知晏在花園裏玩鬧,而他可以就這樣,遠遠地看著,感受著這份短暫卻真實的安寧。
謝知清知道這很自私,很愚蠢,甚至很危險。留戀外來者,是這座城堡的大忌,是規則絕不允許的“錯誤”。
可他控製不住。
口袋深處,那枚冰冷的暗紫色手鐲,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劇烈起伏的心緒,隱隱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帶著誘惑意味的涼意,彷彿在無聲地低語:
留下她……你有機會的……
謝知清猛地打了個寒顫,用力甩開那個危險的念頭。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翻湧的波瀾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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