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晏玩得太瘋了,精力消耗得徹底,剛剛吃好晚飯沒過多久,還沒到平時睡覺的點,小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的,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來。
黃媛媛看著他強撐著小身板、卻忍不住連連打哈欠的可愛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便柔聲勸他回去睡覺。
在黃媛媛溫柔的勸說下,謝知清雖然噘著小嘴表示還想再玩一會兒,但眼皮已經開始打架,最終還是乖乖同意回房間睡覺。
黃媛媛將他安頓在柔軟的小床上,掖好被角。小傢夥幾乎是頭一沾枕頭,濃密的睫毛就緩緩合攏,呼吸變得均勻綿長,隻是小手還無意識地攥著黃媛媛的一根手指,彷彿那是最後的依戀。
看著他恬靜的睡顏,黃媛媛心中一片柔軟。她輕輕抽出手指,正準備起身離開,腳步卻像被什麼絆住。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濃霧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城堡陷入深沉的夜。黃媛媛回頭又望了一眼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最終還是沒有忍住,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拿起一旁的故事書,用極輕極緩的聲音,開始講述一個關於星星和守護的童話。
故事講完了,房間裏隻剩下壁燈柔和的光暈和謝知晏平穩的呼吸聲。黃媛媛合上書,再次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小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準確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謝知晏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透著一股認真的勁兒,“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
黃媛媛重新坐穩,反手輕輕握住他溫熱的小手,柔聲道,“好呀,什麼事?姐姐聽著呢。”
“姐姐,”謝知晏眉間微微皺了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了?”黃媛媛柔聲問,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心。
“我決定要勇敢一點。”
謝知晏握緊了小拳頭,黑亮的眼睛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就像故事裏的小王子一樣,我不要怕做噩夢了!就算是夢裏有不好的東西,我也要去看清楚!因為那裏麵可能真的有對我來說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我不能因為害怕就假裝它們不存在!”
黃媛媛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開一片極其溫柔而欣慰的笑意。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謝知晏柔軟的頭髮,語氣充滿了讚賞和鼓勵,
“好呀,我們的小英雄。姐姐就知道,知晏是最勇敢的孩子。姐姐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得到黃媛媛的肯定,謝知晏的小臉上瞬間綻放出明亮的光彩,但那雙大眼睛裏,隨即又迅速蒙上了一層濃濃的水汽,充滿了強烈的不捨和依戀。
謝知晏用力吸了吸鼻子,小手將黃媛媛的手握得更緊,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仰著小臉,眼巴巴地望著她,
“姐姐……我們……我們還會再見麵嗎?”
黃媛媛看著孩子眼中那份純粹的依賴和即將分離的恐懼,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沉默了幾秒,然後非常堅定地回答,
“會的。”
謝知晏似乎從這兩個字裏汲取到了莫大的力量,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把小臉往枕頭裏埋了埋,小聲說,“嗯!拉鉤!”
黃媛媛笑著伸出小指,勾住他那根細細的小指頭,輕輕晃了晃,“拉鉤。”
完成了這個鄭重的儀式,謝知晏也閉上了眼睛。
黃媛媛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謝知晏差不多睡了,才一點一點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她替他掖好被角,
“晚安,小英雄。做個好夢。”
然後,黃媛媛站起身,腳步輕緩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門被輕輕合攏,走廊裡壁燈昏暗的光線被隔絕在外,房間裏隻剩下床頭一盞夜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勉強照亮床邊一小片區域。
被窩裏,小小的身影一動不動,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彷彿已經沉入了夢鄉。
床上,那小小的一團在被子裏動了動。
幾秒鐘後,被子邊緣被一隻小手悄悄掀開一條縫,謝知晏毛茸茸的小腦袋從裏麵探了出來。
謝知晏先是警惕地、小心翼翼地將房間環視了一圈,確認真的隻剩下他一個人了。姐姐溫柔的聲音、輕柔的拍撫,還有那令人安心的氣息,都隨著那扇門的關閉,被隔絕在了外麵。
房間裏很安靜,靜得能聽到壁燈燈絲輕微的嗡鳴,靜得能聽到窗外夜風吹過塔樓發出的、模糊的嗚咽。
謝知晏維持著探出腦袋的姿勢,一動不動。他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希望它能突然開啟,那道熟悉的身影能重新走進來,笑著問他怎麼還沒睡著。
可是,門靜靜地關著,紋絲不動。
走廊裡也沒有傳來任何腳步聲。
姐姐……真的走了。
這個認知,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了謝知晏小小的心湖,瞬間擊碎了所有強撐的勇敢和故作鎮定的表象。
白天在花園裏、在迴廊上、在閣樓裡,那些肆意的歡笑,那些手牽手的溫暖,那些被理解和珍視的喜悅,所有的快樂,此刻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褪去。
“姐姐……”一聲極輕的、帶著顫音的呼喚,從謝知晏的喉嚨裡溢位,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秒,積蓄已久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毫無預兆地、洶湧地從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滾落下來。一開始還是無聲的、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飛快地滑落,浸濕了柔軟的枕巾。
很快,壓抑的抽泣聲就再也控製不住,變成了細碎的、小獸哀鳴般的嗚咽。
謝知晏把小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裏,試圖堵住那讓自己都覺得丟臉的哭聲。可淚水太洶湧,嗚咽太委屈,小小的身體因為強忍哭泣而蜷縮成一團,不住地顫抖。
想起了姐姐堅定地說“會的”。
可是“會的”是什麼時候呢?明天?後天?還是像故事書裡說的,要等“很久很久以後”?
謝知晏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這個房間裏,隻剩下他一個人了。溫暖的燈光變得有些刺眼,柔軟的被子也擋不住心底湧上來的、無邊無際的冰冷和孤單。
隻知道姐姐要走了。
他其實一直都模模糊糊地知道,每一個來到城堡的客人,最後都會離開。
哥哥以前就告訴過他,隻是他不太明白,也不太願意去想。可這一次,他好像懂了。懂了離開是什麼意思,懂了那種心裏空了一大塊、冷颼颼的感覺是什麼。
被子被他的眼淚和鼻涕浸濕了一小片,小小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彷彿要將這一天積攢的、對離別的所有恐懼和不安,全部通過淚水宣洩出來。
…………
黃媛媛輕輕帶上謝知晏的房門,轉過身,準備離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的拐角處——
那裏,一個沉默的身影,靜靜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彷彿已經融入了那片陰影。
是謝知清。
他沒有走,一直等在這裏。
黃媛媛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無聲地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停下。
“你……是不是要走了?”
謝知清沒有看黃媛媛,目光落在對麵牆壁斑駁的影子上,
黃媛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差不多還有一個多小時吧。”
又過了一會兒,就在黃媛媛以為對話已經結束時,謝知清再次開口,
“要不要……再去哪裏逛逛?城堡裡還有些地方,你大概沒看過。”
這邀請來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時宜。夜色已深,城堡大部分割槽域都已沉入黑暗和寂靜,更重要的是,離別在即,任何多餘的停留似乎都失去了意義,甚至可能帶來不必要的牽絆。
但謝知清還是說了出來。那雙眼眸緊緊鎖定著黃媛媛,眼底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掙紮,有一絲近乎卑微的祈求,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渴望。
他不是在邀請她參觀城堡。他是在請求,請求這最後一點偷來的、與規則無關的、隻屬於他們的時光。
哪怕隻是片刻。哪怕隻是在空曠寂靜的城堡裡,沉默地再走一段路。
黃媛媛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最終,她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
然後,黃媛媛點了點頭。
“好。”
黃媛媛沒有多問,隻是安靜地跟在他身旁。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裡迴響,一輕一重,交織在一起,彷彿敲打著這漫漫長夜的節拍。
他們穿過了一條又一條寂靜的走廊,經過了一扇扇緊閉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房門,最終,來到了一處位於城堡西側塔樓、極少有人踏足的平台。
平台很開闊,四周是半人高的石質欄杆,欄杆上雕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紋飾。
這裏地勢頗高,夜風毫無阻礙地吹拂而過,帶來濃霧特有的、濕冷黏稠的氣息,但也將城堡下方那永無止境的、翻滾的灰白霧海盡收眼底。
謝知清在平台邊緣停下腳步,雙手輕輕搭在冰冷的石欄上,背對著黃媛媛,望著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
夜風吹動他額前柔軟的黑髮,也吹動了他單薄衣袍的下擺,讓他看起來彷彿隨時會融入這片無盡的黑暗與霧氣之中。
“這裏……視野很好。”謝知清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帶著一種空曠的寂寥,“雖然大部分時間,看到的也隻是霧。”
黃媛媛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下方。濃霧在夜色中翻滾,如同活物,偶爾露出一角城堡黑色的剪影,又迅速被吞沒。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座孤懸的城堡,和這片永恆的、令人窒息的霧海。
“是很安靜。”
黃媛媛輕聲說,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異常清晰。
兩人並肩而立,誰也沒有再說話。夜風呼嘯,濃霧無聲翻湧,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她離開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謝知清搭在石欄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骨節微微泛白。他能感覺到口袋裏那枚手鐲的存在,冰冷,堅硬,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上,也像是一個無聲的、充滿誘惑的魔鬼低語,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留下她……你有機會的……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般瘋長,纏繞著謝知清的理智。他知道這手鏈意味著什麼,一旦送出,一旦她接受……或許就能……
夜風更冷了,吹得謝知清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帶來一陣寒意。
謝知清終於猛地轉過身,麵向黃媛媛,他的動作有些突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黃媛媛。”
黃媛媛聞聲轉過頭來,略帶疑惑地看向他。平台上的光線極其昏暗,隻有遠處塔樓零星透出的、被濃霧暈染得模糊不清的壁燈光芒。
謝知清似乎深吸了一口氣,將一直緊攥在口袋裏的手拿了出來,並將一直握在手裏的東西拿了出來,
“我有個東西想送你。”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那裏靜靜躺著一個物件,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那是一個圓環狀的東西。
黃媛媛拿起東西,藉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看去,才發現那竟是一條手鏈。
鏈身由細密交織的銀絲編織而成,工藝精巧,而鏈墜則是一顆被銀邊妥帖包裹的、約拇指甲蓋大小的寶石。那寶石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月白色,內部彷彿有瑩光緩緩流轉,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也散發著寧靜而清冷的光暈。
這條手鏈……
黃媛媛微微蹙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顆月白色的寶石,冰涼的觸感中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
“這手鏈……”黃媛媛抬起眼,看向謝知清,語氣帶著不確定的探尋。
謝知清的目光一直緊緊跟隨著她的反應,眼眸中有緊張,有期待,他輕輕點了點頭,
“對。當時我用那塊月光石做了兩條。一條被打磨成了項鏈……”
謝知清的話語停頓一下,目光幾不可察地飄忽了一瞬,才繼續道,
“……給了媽媽。還有一條,料子小些,就做成了這條手鏈。”
謝知清的視線重新聚焦在黃媛媛臉上,變得異常專註和認真,
“我一直留著,想給你。”
夜風吹過平台,帶來濃霧的濕氣,也帶來了謝知清未盡的話語中的重量。謝知清看著她,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見底,裏麵翻湧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最終都化作了那句簡單卻沉重的話,
“因為,”謝知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落入黃媛媛耳中,“真的很感謝你。”
謝知清看著黃媛媛將手鏈輕輕戴在纖細的手腕上,月白色的寶石在她肌膚的映襯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彷彿真的將一抹月光攏在了她身上,喉結微動,
“很漂亮很適合你。”
“謝謝,”黃媛媛抬起手腕,對著稀薄的月光看了看,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微笑,“我很喜歡。”
看到黃媛媛收下手鏈並真心喜愛,謝知清微微頷首,眼裏也露出了無比溫柔的笑意。
幾乎與此同時,謝知晏垂在身側、一直放在外套另一個口袋裏的手,指尖隔著布料,將口袋裏那個更沉、更冰涼堅硬的物體,那枚蘊含著不同力量的手鐲,悄然向口袋更深處推了推,直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輪廓。
“你喜歡就好。”謝知清的聲音比剛才放鬆了許多。
兩人又並肩在平台上站了一會兒,夜風依舊吹拂,濃霧無聲翻湧。他們聊了些輕鬆的話題。
然而,時間的流逝無法忽視。
謝知清抬眼望瞭望遠處塔樓的方向,那裏傳來的鐘聲低沉而遙遠,敲響了夜的深寂。他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不得不開口,聲音裏帶著滯澀和無奈。
“時間不早了。”謝知清轉過頭,看向黃媛媛,“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黃媛媛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城堡的方向,然後點了點頭,“嗯,是該回去了。”
謝知清看著她,眼中有複雜的光一閃而過,最終都化為瞭然和一絲無奈的溫和。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飄忽。
“好,”謝知清說,聲音很輕,“那我送你回房間。”
謝知清不再多言,隻是默默走到黃媛媛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為她引路,擋住些迎麵而來的夜風。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下平台,穿過被陰影和微弱壁燈光暈分割的走廊。
直到停在黃媛媛房間的門口。
“到了。”謝知清停下腳步,轉過身。
“嗯。”黃媛媛應道,手已經搭上了冰涼的黃銅門把手。
“再見,黃媛媛。”謝知清看著她,輕聲說。
“再見,謝知清。”
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徹底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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