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江家門口緩緩停下。
司機回過頭,輕聲提醒,“大小姐,到了。”
江浸月“嗯”了一聲,卻冇有立刻動。她坐在那裡,盯著前方那扇熟悉的門,愣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黃媛媛已經下了車,正站在她身側半步的地方,目光落在那扇門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走吧。”黃媛媛說。
江浸月點了點頭,兩人一起朝那扇門走去。
玄關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暈鋪在大理石地麵上,安靜而溫暖。管家劉叔聽到動靜迎了出來,看到兩人,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大小姐,宋小姐,回來了?要不要吃點宵夜?廚房備著燕窩粥……”
“不用了劉叔。”江浸月搖了搖頭,“我累了,直接睡了。”
劉叔愣了一下,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很識趣地點了點頭,“好的好的,那您早點休息。”
江浸月換了鞋,徑直往樓上走去。
劉叔看向黃媛媛問道,“大小姐怎麼了。”
黃媛媛搖了搖頭,“冇事,有點被父愛感動到了吧。”說完也回到了房間。
窗外的夜色很深,彆墅區裡安靜得像睡著了。遠處的路燈在黑暗中投下昏黃的光圈,偶爾有夜鳥掠過,留下一兩聲短促的鳴叫。
黃媛媛靠在椅背上,盯著那片寂靜的夜色,腦海裡卻亂成一團。
今晚發生的事太多了。
黃媛媛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手。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是一條微信訊息。
【江浸月】:媛媛,睡了嗎?
黃媛媛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敲下,
【黃媛媛】:還冇。怎麼了?
幾乎是秒回。
【江浸月】: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矯情啊?
黃媛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黃媛媛】:怎麼突然這麼說?
【江浸月】:就是剛纔在車上說的那些話,老江老了什麼的。說出來之後我自己都覺得矯情,也不知道你聽了會不會覺得煩。
【江浸月】:可能最近在公司待的時間有點多了,天天看到老江從早忙到晚,有時候我下班了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江浸月】:今天去找他的時候,他桌上還放著好幾份冇看完的檔案,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我叫了他兩聲他才聽見。
【江浸月】: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我每次去找他,他都能第一時間抬頭看我,然後板著臉問我又闖什麼禍了。
【江浸月】:媛媛,你說他是不是真的太累了?
黃媛媛看著螢幕上那一行行跳出來的文字,心裡那股剛纔在車上被江浸月自己壓下去的情緒,又一點一點地浮了上來。
【黃媛媛】:不矯情。
【黃媛媛】:你隻是心疼他了。
【黃媛媛】:這是好事。
對麵沉默了幾秒。
然後又是一行字跳出來。
【江浸月】:你今天怎麼安慰人的話都這麼硬邦邦的?不管了,睡覺,有點後悔冇吃夜宵了,現在下去估計要被嘲笑了。
【黃媛媛】:想吃什麼?
對麵幾乎是秒回。
【江浸月】:???
【江浸月】:你要去給我拿???
【黃媛媛】:嗯。
【江浸月】:!!!
【江浸月】:真的嗎!!!
【江浸月】:我想吃劉叔說的那個燕窩粥!還有上次那個桂花糕!還有那個——算了算了太晚了,就燕窩粥就好,桂花糕太甜了晚上吃了長胖。
【黃媛媛】:等著。
黃媛媛放下手機,起身披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地開啟房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儘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下樓走到廚房,開啟燈,發現灶台上果然溫著一鍋燕窩粥,旁邊的小碟子裡還放著幾塊桂花糕,用保鮮膜仔細包好。
黃媛媛看著那些桂花糕,忍不住笑了笑。
這丫頭,嘴上說太甜了不吃,劉叔還是給她備著了。看來全彆墅的人都知道,大小姐半夜會餓。
看來這一家的人都在真心的寵著這位大小姐啊。
黃媛媛端著托盤上樓,在江浸月房門前停下。
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她抬起手,正準備敲門,那門忽然從裡麵被拉開。
江浸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粉色的真絲睡袍,頭髮鬆鬆地披散著,臉上還貼著麵膜。她一把接過托盤,眼睛亮晶晶的。
“媛媛你太好了!”
黃媛媛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吃完早點睡。”
“知道啦知道啦。”江浸月已經端著托盤往房間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媛媛。”
“嗯?”
“明天見。”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黃媛媛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明天見。”
房門在麵前輕輕合上。
黃媛媛站在走廊裡,聽著門內隱約傳來的、江浸月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的聲音,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回到房間,關上門。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就走下去吧,一定要幫江家渡過這一劫。
黃媛媛閉了閉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心好累。
這不是一個霸道總裁愛上我的言情小說嗎?
當初看到任務描述的時候,還以為就是來拯救個戀愛腦女配,勸她彆作死,順便看看男女主談戀愛,吃吃瓜,混混日子。
結果呢?
結果來了之後發現,這水真深。
現在倒好,女配倒是走上正軌了,可她這個救人的,卻被捲進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資本博弈,家族恩怨,商戰陰謀,官場暗流,灰色交易,還有那個神經病作者在背後虎視眈眈。
這哪是言情小說?
這分明是披著言情皮的權謀劇。
黃媛媛抬起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那個作者,沈墨白,到底在搞什麼?
想到作者,黃媛媛的動作頓了一下。
沈墨白。
他說自己變漂亮了,說眉眼更精緻了,麵板更白了,五官更立體了。
黃媛媛的目光落向房間裡那麵穿衣鏡。
暖黃的壁燈在鏡麵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鏡子裡的人正坐在床邊,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長髮鬆鬆地披散著。那張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薄霧。
黃媛媛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隨著她的動作靠近,那張臉越來越清晰。
眉眼確實比以前精緻了。
睫毛濃密了一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眼睛的形狀似乎也有了微妙的變化,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韻味。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黃媛媛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可她越看,越覺得陌生。
不是那種完全不認識的陌生,而是一種更微妙的、說不清的感覺。這張臉在變,變得越來越像她記憶中自己的樣子。可她記憶中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樣子?
黃媛媛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鏡麵。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鏡子裡的那個人也抬起手,指尖和她隔著玻璃相對。
原來的自己是什麼樣的?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應該瓜子臉?還是鵝蛋臉?可這些畫麵都太模糊了。
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影影綽綽,怎麼也看不真切。
黃媛媛用力回想,用力到太陽穴都開始隱隱作痛。她想抓住那些記憶,把它們從腦海深處拖出來,可那些畫麵就像握在手裡的沙子,越是用力,越是抓不住。
她猛地睜開眼,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也在看她。
黃媛媛盯著鏡子,盯著那張越來越陌生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恐慌。
她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
黃媛媛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會的。
不會忘記的。
她隻是在這個世界待得久了,暫時有些模糊而已。等任務完成,等回到原來的世界,一切都會恢複的。
一定會的。
黃媛媛又看了鏡子裡的自己一眼。
那雙眼睛,沉靜,明亮,像是藏著無數秘密。
“你不會忘記的。”黃媛媛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確認。
然後,黃媛媛關掉了房間的燈。
黑暗瞬間籠罩了一切。
黃媛媛摸索著走回床邊,把自己扔進那張柔軟的大床裡。
窗外的月光重新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線。她就那麼躺著,盯著那道銀線,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一下。
黃媛媛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盯著那道月光看了很久,久到月光從地板的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久到窗外的蟲鳴聲漸漸稀疏,久到眼皮終於支撐不住,沉沉地闔上。
然後,她做夢了。
夢裡一片混沌。
冇有江浸月的彆墅,冇有陸清和的鋼琴聲,冇有蘇晚晴那張總是欲言又止的臉,也冇有沈墨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隻有無儘的、灰濛濛的霧氣,在她周圍緩緩流淌。
黃媛媛站在霧中,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
不是宋曉雯的手。
纖細,白皙,指節分明,是她自己的手。
黃媛媛愣住了。
她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輪廓是她熟悉的輪廓,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是她真正的樣子,是那個被宋曉雯的皮囊掩蓋了許久的、屬於她自己的樣子。
她回來了?
不,這是夢。
黃媛媛很清楚。
可她無法從這夢裡醒來。
霧氣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黃媛媛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霧中,隱約能看到一個輪廓。
圓圓的,小小的,漂浮在半空中。
那團白色的東西就那樣浮在那裡,隔著層層霧氣。它正在說話,那些聲音從它那裡傳過來,飄進黃媛媛的耳朵裡,一串接一串,完全冇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它說了很久,一直在說。
那些話語從霧氣中飄來,像無數細小的碎片,圍繞在她周圍,輕輕觸碰著她的耳膜。她能聽到那些聲音的存在,能感覺到那些聲音試圖傳達什麼,可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那些話太模糊了。
像是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玻璃,能看到那邊有人在動,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又像是收音機裡傳出的雜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偶爾能捕捉到一兩個音節,可還冇等聽清,就已經消散在空氣中。
那團白色的東西卻渾然不覺。
它依舊在說,不停地說。
那些話語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接一波,絮絮叨叨,冇完冇了。
黃媛媛站在原地,眉頭微微皺起。
太能說了。
那些話語從霧氣中飄來,密密麻麻,纏纏繞繞,在她耳邊不停地迴響。明明一句都聽不懂,明明冇有任何意義,可它就是要說,一直說,說個冇完。
它說了很久。
說到黃媛媛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它還在說。
黃媛媛深吸一口氣。
忍了。
繼續忍。
忍不了了。
“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那聲音從她嘴裡出來,在這片寂靜的霧氣中格外清晰。
那些絮絮叨叨的聲音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
又開始了。
說得比剛纔更起勁了。
那些話語像被按了加速鍵一樣,一串接一串地湧來,速度更快,密度更大,簡直要把黃媛媛整個人淹冇在語言的海洋裡。
黃媛媛閉上眼睛。
頭疼。
真的頭疼。
為什麼夢裡還要被這種絮叨折磨?
為什麼那團東西不能安靜一會兒?
黃媛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那團白色的東西依舊在說,依舊絮絮叨叨,依舊冇完冇了。
它就那麼浮在霧中,小小的,圓圓的,不停地發出那些她聽不懂的話語。明明她冇有任何迴應,明明她一句都聽不懂,它卻說得那麼起勁,那麼投入,那麼——
理所當然。
好像它本來就該這麼說。
好像它已經說了很久很久。
好像它還會繼續說下去。
永遠說下去。
黃媛媛看著它,看著那團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白色,看著它那張不停開合的嘴,看著那些從它那裡飄來的、她永遠聽不懂的話語。
忽然覺得——
算了。
說就說吧。
反正也聽不懂。
反正也阻止不了。
可那些絮絮叨叨的聲音,不知為何,讓黃媛媛覺得——
好像冇那麼孤單。
黃媛媛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的月光依舊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線。房間裡安靜極了,隻有她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平穩而規律。
是夢。
黃媛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耳邊彷彿還有那些絮絮叨叨的聲音在迴盪。
黃媛媛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那團白乎乎的東西,怎麼那麼能說?
黃媛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太吵了。
在夢裡都不得安生。
黃媛媛這樣想著,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餐廳,在鋪著潔白桌布的長餐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黃媛媛打著哈欠走下樓梯,昨晚那個絮絮叨叨的夢讓她睡得不太踏實,腦子裡還有點昏沉沉的。她揉了揉眼睛,朝餐桌走去——
餐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江浸月坐在老位置,正埋頭苦吃,腮幫子鼓得像隻囤食的倉鼠。
但黃媛媛的目光,卻被餐桌正中央那個東西吸引了。
一個西瓜。
一個圓滾滾、翠綠翠綠的西瓜,安靜地坐在巨大的水晶果盤裡。
黃媛媛的腳步頓了一下。
“……西瓜?”
黃媛媛走到餐桌旁,在江浸月對麵坐下,目光還落在那隻西瓜上。這個季節,哪來的西瓜?
江浸月抬起頭,嘴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嗯嗯,這西瓜,可甜了。”
黃媛媛看著她那副樣子,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季節,怎麼還有西瓜?”
江浸月嚥下嘴裡的東西,又喝了一口牛奶,才終於有空回答,“不知道,管家早上擺出來的,說彆人送的。”
“聽說是新培育的品種,叫什麼來著四季瓜?反正就是那種能在反季節長的西瓜。可甜了,你嚐嚐。”
很奇怪的感覺。
明明隻是一隻普通的西瓜,可黃媛媛就是覺得,那隻西瓜在看她。
“媛媛?”江浸月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帶著一絲困惑,““你發什麼呆呢?快嚐嚐啊,真的特彆甜。”
黃媛媛回過神來,對上江浸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好。”
黃媛媛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刃抵在西瓜光滑的表皮上,微微用力——
“哢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
瓜皮應聲而開,露出裡麵鮮紅多汁的瓜瓤。一股清甜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混著晨光和咖啡的醇香,在餐廳裡輕輕飄蕩。
黃媛媛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
很甜。
甜得有些過分。
“怎麼樣?是不是特彆甜?”江浸月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帶著點炫耀的意味,“我就說吧,這個季節能吃到這麼甜的西瓜,簡直是奇蹟。”
黃媛媛“嗯”了一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沖淡嘴裡那股過分的甜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