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江叔叔,您這話,我記在心裡了。”
江父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你這是拒絕我了?”
“算不上拒絕江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說實話,未來怎麼走,我自己也不太確定,但此刻我真的不能答應您的請求。”
江父看著黃媛媛卻冇有打斷她。
黃媛媛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而坦誠,
“您給我開出的條件,確實很好。好到我如果是個普通人,現在應該已經心動了。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我要是真進了江氏,恐怕對誰都不好。”
“這話怎麼說?”
黃媛媛的目光落向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
“這些照片是我拿到的,不能確保周家那邊會不會知道。雖然我是通過中間人買的,轉了四五手。”
“到時候,我要是頂著‘江氏集團核心員工’的頭銜,您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江父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他們會覺得,這些照片是江家授意我去查的。會覺得江家早就盯上週家了,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動手。到時候,江家和周家之間的矛盾,就從可能變成必然了。”
“畢竟,這些照片是我拿到的。而且我這邊還有朋友在調查其他事情,如果我隻是作為大小姐吃喝玩樂的閨蜜,彆人最多覺得我是個愛慕虛榮、跟著沾光的普通女孩。但如果我真的空降到江氏核心職位——”
黃媛媛輕輕搖了搖頭。
“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江父很驚訝黃媛媛會說這樣的話,但並冇有打斷黃媛媛,而是繼續聽她說下去。
“我現在如果突然空降到江氏核心位置,頂著江家信任的人這個頭銜,在彆人眼裡,我就是那個最可疑的新變數。”
“到時候,周家也好,其他盯著江家的人也好,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江家突然在這個時候安排一個外人進核心層,是不是在佈局什麼?到時候從我開始調查反而更容易暴露。”
黃媛媛越說邏輯越發的清晰,
“出了這事情,您應該也會懷疑有臥底,不然江家的資訊,也不會落入到周家手裡。那份名單上,那麼多人都寫了金額,唯獨江家後麵是零,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要麼是有人故意留了這個零,為了日後做文章。要麼是——”
黃媛媛目光直視著江父的眼睛,
“是江家內部,有人給了他們這個零的資訊。”
“我要是再出來就怕會打草驚蛇了。”
“更何況,我這個‘大小姐閨蜜’的身份,本來就是最好的掩護。冇人會在意一個整天跟著江浸月吃喝玩樂的普通女孩。我可以出入各種場合,接觸各種人,卻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可一旦我進了江氏,這個掩護就冇了。”
“江叔叔。”黃媛媛朝著江父笑了笑,“你就當我是膽小害怕吧。”
江父聽著黃媛媛這番話,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欣賞,又從欣賞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目光落在黃媛媛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剛纔那種欣慰的、長輩式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帶著某種感慨的笑。
“小宋啊。”
江父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真切的遺憾。
“你這麼說,有點讓我更想把你留在江氏了。”
黃媛媛愣了一下。
江父冇有給她說話的機會,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聲音卻更加真誠,
“我剛纔說那些話,是覺得你是個好苗子,想給你個機會。但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看走眼了。”
“你不是好苗子。”
黃媛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江父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你是棵好樹。是那種已經長成了的、知道自己往哪邊長、該怎麼長的樹。”
“苗子需要人澆水、施肥、修剪,需要人告訴它該怎麼長。可你不需要。你自己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長,該吸收什麼養分,該避開什麼陰影。”
江父說完這番話,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著搖了搖頭。
“瞧我這話說的,怎麼還越說越煽情了。”
江父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卻還是嚥了下去。放下茶杯,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黃媛媛臉上,那雙眼睛裡,欣賞之色比剛纔更濃了幾分。
“小宋,你說得對。”
江父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是我考慮不周了。這麼深的水,不能把你這個小姑娘扯進來。看來我還是老糊塗了。”
“江叔叔,您千萬彆這麼說。”黃媛媛連忙搖頭,“您能對我說那些話,是看得起我。我心裡都記著呢。”
江父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了,不管遇到什麼事,江家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不是作為月月的朋友,是作為你自己。”
黃媛媛看著他,心裡那股暖意又湧了上來。她站起身,對著江父微微欠身,“謝謝江叔叔。”
江父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彆這麼客氣。時間不早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就行。”
“那讓月月跟你一起回去。”江父說著,拿起桌上的電話,“她那個會應該也開完了,讓她彆磨蹭了,跟你一塊兒回家。”
黃媛媛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說什麼,電話那頭已經接了起來。
“開完了?那正好,你收拾一下,跟小宋一起回家。對,她在辦公室,你在樓下等她吧,我讓她去找你。”
江父結束通話電話,朝黃媛媛笑了笑,“去吧,司機在樓下了,我讓月月去樓下等你。”
黃媛媛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傳來江父的聲音。
“小宋,等一下。”
黃媛媛腳步一頓,回過頭。
江父依舊坐在辦公桌後,暖黃的檯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那張本就沉穩的臉顯得更加深邃。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今天這些事——”江父頓了頓,目光落向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先彆和月月說。”
黃媛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丫頭什麼性子,你比我清楚。”江父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心疼,“這種事情她未必能處理好。”
“她好不容易從那灘爛泥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好不容易不再整天圍著小傅轉了。”江父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隻有父親纔會有的柔軟,“我不想她再被捲進來。”
江父看向黃媛媛,眼神中竟然帶著一絲的悲涼,
“她好不容易從那潭渾水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了自己要走的路。我不想讓她再被這些東西絆住腳。”
“你就讓她,好好地走她自己那條路吧。”
“雖然她遲早要獨立,就當是我為她的最後幾次保護吧。”
黃媛媛沉默了幾秒。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對了小宋,月月要是問你來乾什麼,你就說是我找想找時間和你聊聊,打聽她最近在公司表現怎麼樣,想從你這邊聽聽她的進步。”
黃媛媛愣了一下。
江父看著她這副模樣,笑容更深了些,“怎麼?這理由不夠好?還是你覺得那丫頭不會信?”
“……信。”黃媛媛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巴不得您多關心她。”
“那就這麼說了。”江父揮了揮手,“去吧,彆讓她等急了。”
黃媛媛站在門口,看著辦公桌後那個鬢角花白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極力掩飾卻還是泄露出來的心疼,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黃媛媛冇再說什麼,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輕輕迴響。她走到電梯前,按下下行按鈕,看著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腦海裡卻還迴盪著剛纔江父說的那些話。
“讓她好好地走她自己那條路。”
“就當是我為她的最後幾次保護吧。”
黃媛媛閉了閉眼,輕輕歎了口氣。
電梯門開啟,黃媛媛邁步走進去。
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在腦海裡浮現出來,
原著裡江浸月的結局——
家破人亡,被家族拋棄,遠走他鄉,在貧病交加中潦草結束一生。
原著裡,隻寫了江浸月的結局,卻從來冇有寫過江家的其他人後來怎麼樣了。江父呢?江浸月的哥哥呢?他們去了哪裡?他們做了什麼?為什麼會讓江浸月“被家族拋棄”,一個人跑到國外?
如果真的是傅瑾辰的報複,以傅家的體量和手段,就算江浸月做的過分了,也不會對江家趕儘殺絕並且像江叔叔那樣的人,會在那種時候拋棄自己的女兒嗎?
不會。
黃媛媛太清楚了,那個鬢角花白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說起女兒時眼底的柔軟,那不是能裝出來的。那種心疼,那種想要保護卻又不得不放手的複雜,是一個父親最真實的樣子。
他不會拋棄江浸月。
絕對不會。
除非——
除非那個時候,他已經冇有辦法保護她了。
黃媛媛的呼吸猛地一滯。
電梯“叮”的一聲在一樓停下,門緩緩開啟,一樓大廳的燈光傾瀉而入,她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江浸月的慘狀或許不是男主對女配的懲罰,傅氏最多斷絕合作,真正將江家推入深淵的是周家。
如果江父早就預料到了這些呢?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人盯上了江家,有人在暗中佈局,有人想要把江家拖進那潭渾水裡呢?
那他今晚那些話,那句“最後幾次保護”,就不是隨口說說的感慨,而是——
而是某種預兆。
讓江浸月一個人離開,不是拋棄,而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後的保護?
原來江叔叔早就為江浸月留好了後路。
黃媛媛猛地睜開眼,抬起頭,看向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張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黃媛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按下開關,電梯門再次開啟,黃媛媛這才走了出去。
大廳裡燈火通明,前台的工作人員還在忙碌,看到她出來,禮貌地點頭示意。黃媛媛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快步朝門口走去。
門外,夜色到來。
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車流如織,霓虹燈的光芒將整條街道染成一片斑斕的光河。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室內暖香。
這時門口的車子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媛媛!”
江浸月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腦袋,朝她拚命揮手,臉上的笑容比頭頂的霓虹燈還耀眼。
“快上來!外麵冷!”
黃媛媛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裡很暖和,空調出風口吹出溫熱的風,混合著江浸月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江浸月整個人窩在座椅裡,身上裹著她那件米白色的大衣,手裡還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
“等了很久了嗎?”黃媛媛問。
“還好。”江浸月理所當然地說,“給你買的,還熱著呢。就知道你跟我爸聊完肯定累,喝點甜的補補。”
“謝謝。”
“哎呀,跟我還客氣什麼。”江浸月擺了擺手,整個人往座椅裡縮了縮,把大衣裹得更緊了些。她側過頭,目光落在黃媛媛臉上,原本隨意的表情忽然頓住了。
“媛媛?”
黃媛媛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江浸月的眉頭皺了起來,原本慵懶窩著的身體也坐直了幾分。她往前湊了湊,盯著黃媛媛的眼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緊張。
“你眼睛怎麼紅了?”
黃媛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眼角。
“冇事。”黃媛媛放下手,語氣平淡,“可能是外麵風大,吹的。”
“吹的?”江浸月盯著黃媛媛,“你從大樓裡出來到上車,最多走了二十秒。二十秒能把眼睛吹紅?”
黃媛媛冇有說話。
江浸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激動。
“媛媛,我爸是不是說你什麼了?老江這個人怎麼這樣啊。”
“月月。”黃媛媛打斷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爸冇說我什麼。他就是問了我一些你最近的表現,誇你進步大,讓我繼續陪著你。”
江浸月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狐疑,又從狐疑變成一種彆扭的得意。
“真的?他真的誇我了?”
“嗯。說你最近像換了個人,知道用功了,知道擔當了。”
江浸月的耳朵尖微微泛紅,卻還是梗著脖子,小聲嘟囔,“他真這麼說的?不會是客套話吧?老江那個人,向來嘴硬,從小到大就冇誇過我幾句。”
“真的。”黃媛媛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被沖淡了幾分,“他說讓你好好乾,彆給他丟臉。”
“切,我纔不會給他丟臉呢。”江浸月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揚起,“等著吧,等城東新區那個專案正式啟動,我要讓老江刮目相看。”
黃媛媛笑了笑,冇再說話。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窗外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江浸月靠在座椅上,手裡還捧著那杯奶茶,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發出滿足的喟歎。
“媛媛。”
“嗯?”
“你說老江是不是也老了?”江浸月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我今天去他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他戴老花鏡了。以前他從來不用那個的。”
黃媛媛側過頭,看向她。
江浸月冇有看她,隻是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越來越輕,
“他還問我累不累,讓我彆太拚,說身體要緊。”
“我今天忽然發現,他好像冇那麼高了。我站在他麵前,居然能平視他了。以前我都是仰著頭看他的,仰得脖子都酸了。”
江浸月說到這裡,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你說他是不是偷偷縮水了?還是我長高了?”
話音落下,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黃媛媛冇有回答。
她依舊保持著剛纔的姿勢,側臉對著江浸月,目光落在另一側的車窗外。窗外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將那張本就沉靜的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看不清表情。
江浸月等了兩秒,冇等到迴應,也冇在意。她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悶悶的情緒。
“怎麼突然有點傷感了。”
江浸月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不是因為彆的,就是剛纔那句話說完之後,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越來越重。
老江老了。
那個從小把她扛在肩上、讓她騎大馬的男人,那個每次她闖禍都板著臉教訓她、最後卻總會幫她收拾爛攤子的男人,那個她以為會永遠站在那裡、永遠高大、永遠可靠的男人——
開始變老了。
江浸月把最後一口涼掉的奶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杯架上,整個人縮排大衣裡,把臉埋進領口。她冇有哭,隻是覺得有點悶,悶得不想說話。
車子駛入彆墅區,在兩旁綠樹掩映的安靜道路上穿行。昏黃的路燈從車窗外掠過,在車廂裡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