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又拿起一塊麪包,正想繼續吃,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糟了糟了糟了——”
江浸月一把抓起手機,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撞翻麵前的牛奶杯。她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聲音都變了調,
“喂?張秘書?我、我知道,我知道今天早會提前了,我馬上到,馬上就到!”
江浸月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椅子上的公文包,把手機往裡一塞,又想起什麼似的,抓起桌上那杯還冇喝完的牛奶,仰頭灌了一大口。
“媛媛我先走了!今天早上有個重要的會,老江特意叮囑我不能遲到!”
江浸月一邊說,一邊已經往門口衝去,跑到門口,江浸月又猛地刹住腳步,回過頭。
“你有空的時候西瓜記得吃完啊!彆浪費了!”
話音剛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外。
緊接著,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遠,很快消失在晨光裡。
餐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黃媛媛坐在餐桌旁,看著對麵那個空了的座位,輕輕搖了搖頭。
這丫頭,風風火火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
黃媛媛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回桌上那隻已經被切開一半的西瓜上。鮮紅的瓜瓤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清甜的香氣還在空氣中飄蕩。
可黃媛媛看著它,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明明隻是一隻西瓜而已。
她放下咖啡杯,伸手拿起旁邊的手機,想看看時間——
螢幕亮起的瞬間,她的手指頓住了。
微信圖示上,顯示著幾條未讀訊息。
【陸清和】:宋小姐,我們已經安頓好了。我媽讓我謝謝你,說改天請你來家裡吃飯。
【陸清和】:房子很乾淨,東西都齊全。我媽一直在唸叨,說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的房子。
【陸清和】:宋小姐,真的謝謝你。
傳送時間:昨晚21:47
黃媛媛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幾秒。
昨晚……
昨晚黃媛媛從沈墨白那裡出來,直接去了江氏集團找江父,後來又和江浸月一起回家,折騰到後半夜才睡。手機一直靜音,根本冇注意有訊息進來。
黃媛媛想了想,拿起手機發了訊息。
【黃媛媛】:你們安頓好就行。今天在家嗎?我過去看看。
訊息發出,不到一分鐘就有了回覆。
【陸清和】:在。我媽從早上就開始唸叨,說一定要當麵謝謝你。
【黃媛媛】:你們那邊還缺什麼嗎,需要我過去的時候買點什麼嗎?
【陸清和】:宋小姐,你真的不用這麼客氣,我們已經很麻煩你了。
黃媛媛看著那行字,輕輕搖了搖頭。
【黃媛媛】:不是客氣。正好有事想跟你商量,那我現在過來了。
【陸清和】:好。
黃媛媛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身,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半個西瓜。
想了想,從廚房找了個保鮮盒,切了半個西瓜裝進去,又拿袋子裝好。做完這些,她上樓換了身簡單的衣服。
下樓時,管家劉叔正在客廳裡指揮阿姨們打掃衛生,看到她拎著袋子,愣了一下。
“宋小姐,您要出門?要不要安排車?”
“不用,我自己打車就行。”黃媛媛走到玄關換鞋,“中午不一定回來吃飯,不用等我。”
劉叔點點頭,“好的,您路上小心。”
計程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黃媛媛站在小區門口,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幾棟不算新但環境還算乾淨的小高層。
這是黃媛媛名下那套閒置的房子,說是閒置,其實是當初為了方便辦事用化名買的,平時偶爾找人打掃一下,冇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六樓,602。
門鈴剛響了一聲,門就被開啟了。
站在門口的是陸清和的母親,那個瘦弱的中年女人。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也仔細梳過,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那場混亂中精神了許多。看到黃媛媛,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宋小姐!快進來快進來!”
黃媛媛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還冇來得及說話,已經被拉著進了門。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傢俱都是現成的,雖然簡單但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的窗戶開著,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空氣裡飄著一股飯菜的香味,廚房裡隱約傳來炒菜的聲音。
“宋小姐,您坐,您快坐。”陸清和母親把她按在沙發上,又轉身朝廚房喊,“清和!宋小姐來了!”
話音剛落,陸清和就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他繫著一條有些舊了的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看到黃媛媛,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宋小姐。”
“你還會做飯?”黃媛媛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意外。
“會一點。以前我媽身體不好的時候,都是我做的。”
“清和做飯可好吃了!”陸清和母親在一旁補充道,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從小就懂事,我工作忙的時候,都是他照顧弟弟,做飯、洗衣服、輔導功課,樣樣都行。”
“媽。”陸清和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彆說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母親笑著擺手,但看向兒子的眼神裡滿是欣慰和心疼,“宋小姐您先坐著,我去看看廚房裡的湯。”
過了一會,四個人圍著小小的餐桌坐下。
陸清和的父親坐在輪椅上,被推到餐桌邊。他今天氣色好了些,臉上有了點血色,看到黃媛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陸清和的弟弟坐在母親旁邊,臉上的淤青還很明顯,但精神頭不錯,正偷偷瞄著那盤紅燒肉咽口水。
陸母夾起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黃媛媛碗裡,“宋小姐,嚐嚐!清和的手藝,真的不比外麵差。”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卻很溫暖。
吃完飯,陸清和放下筷子,站起身。
“媽,你們慢慢吃。我和宋小姐去陽台坐坐。”
陸母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好好好,你們聊,你們聊。碗筷我來收拾。”
陸清和冇再多說什麼,隻是看了黃媛媛一眼,然後轉身朝陽台走去。
黃媛媛站起身,跟在他身後。
陸母看著他們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她轉過頭,看向輪椅上的丈夫,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有著同樣的擔憂,也有著同樣的無奈。
陽台很小,隻夠放兩把藤椅和一張小圓桌。陸清和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示意黃媛媛坐另一把。黃媛媛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樓下是小區裡稀稀拉拉的綠化帶,幾個老人正在樹蔭下下棋,偶爾傳來一兩聲笑罵。遠處有孩子在追逐打鬨,皮球滾來滾去,驚起幾隻麻雀。
陸清和把一杯剛泡的茶放在黃媛媛麵前。
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升起,在午後的陽光裡打著旋兒,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黃媛媛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綠茶,但泡得恰到好處,不濃不淡,入口回甘。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陸清和臉上。
那張臉上的傷比昨天又消退了一些,淤青從青紫色變成了淡黃色,顴骨上的縫線處貼著新的紗布,邊緣微微翹起。他坐在那裡,背脊依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得近乎刻板。
“你媽手藝很好。”黃媛媛先開了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陸清和輕輕點了點頭,“她以前是音樂老師,教鋼琴的。後來我爸出事,她就不教了,去琴行打工。再後來琴行也辭了她,就在家裡照顧我爸。”
陸清和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但黃媛媛注意到,他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微微泛著白。
她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然後,陸清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嘲諷。
“宋小姐。”
陸清和抬起頭,看向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此刻冇有了往日的平靜,也冇有了昨晚在露台上的那種篤定,隻剩下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我不想查了。”
黃媛媛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陸清和,冇有說話。
陸清和也不需要她說話。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以前總覺得,隻要查到真相,隻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承擔。我爸的腿,我媽的眼淚,我弟的害怕,我們一家這些年受的苦,總得有個說法。”
“可昨天……”
陸清和的聲音頓住了。
陽台上安靜極了。樓下隱約傳來孩子們追逐打鬨的笑聲,隔著一層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過了好幾秒,陸清和才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纔更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顫抖。
“昨天我衝進家門的時候,看到我媽抱著我弟跪在地上,看到我爸坐在輪椅上那個樣子,看到他們身上的血……”
“那一刻我忽然想,我要的那些東西,真的比他們的命還重要嗎?”
陸清和抬起眼,看向黃媛媛。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黃媛媛從未見過的脆弱——
不是昨晚在家人麵前的崩潰,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清醒。
“我查了兩年,查到了這麼多都冇有用,隻查到了我媽的白頭髮越來越多,我弟在學校被人堵著打,我爸每天都問我‘清和,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騙他們說冇事,說就是打打工,說很快就好了。可他們不傻,他們什麼都知道,隻是不說。”
“他們不說,是因為怕我擔心。可他們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自己……”
陸清和冇有說完,隻是低下頭,盯著自己交疊的雙手。
陽台上又安靜了幾秒。
黃媛媛把茶杯放在小圓桌上,那一聲輕微的“嗒”在過分安靜的陽台上格外清晰。
“本來就是想為家人維權才這樣的,可是如果連家人的安全都保證不了,自己也不知道檢查下去的意義。”
陽台上安靜了幾秒。
黃媛媛冇有立刻說話。
她能理解陸清和此刻的心情。查了兩年,追了兩年,眼看著離真相越來越近,卻在最後關頭被一記重錘砸醒——
他以為自己在為家人討公道,可家人卻因為他差點丟了命。
這種愧疚感,比任何威脅都更有殺傷力。
雖然理智上黃媛媛覺得是應該勸陸清和繼續查下去。
陸清和手裡有太多東西了——
那些照片,那些視訊,那份名單,他這兩年織的網,他查到的那些人脈。這些東西,加上江父那邊的運作,足夠讓王家喝一壺的,甚至能撬動周家那塊硬骨頭。
這種人有動力,有耐心,有腦子,還夠狠。
是最好的幫手。
如果他說要繼續,黃媛媛求之不得。她甚至可以在暗中幫他,給他資源,給他渠道,讓他這把刀磨得更利一些。
以後江家真的開動了,陸清和必然是一把很好的武器。
黃媛媛閉上眼睛,輕輕歎了口氣。
自私的想法,誰都會有。
她也想多一個幫手,也想把那些事情做得更穩妥,也想在麵對周家的時候,手裡能多幾張牌。
可陸清和不是牌。
他是個人。
是個有父親母親弟弟要照顧的人,是個為了查這些東西已經付出了太多的人,是個昨天晚上親眼看著家人被傷害、卻什麼都做不了的人。
黃媛媛看向了陸清和,“你想清楚了,真的不繼續查下去了。”
“我不想查了。”
“行,我尊重你的選擇。”
陽台上安靜了幾秒。
陸清和似乎冇想到黃媛媛會回答得這麼乾脆。他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宋小姐……”
“不用說了。”黃媛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理解。”
陸清和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
陽台上又安靜了幾秒。
樓下的喧鬨聲依舊隱約傳來,孩子們的笑聲,老人們的談天,皮球滾過地麵的悶響,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靜,那麼像普通人該有的生活。
陸清和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宋小姐,這裡的房子我們不會住太久的。”
“等過段時間……”
陸清和還冇有說完,忽然——
“砰!”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椅子被碰倒的聲音。
陸清和幾乎是瞬間轉過頭,朝客廳的方向看去,黃媛媛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透過陽台的玻璃門,黃媛媛看到——
陽台的玻璃門後,陸清許正站在那張倒地的椅子旁邊。那把椅子原本好好地放在餐桌邊,此刻橫在地上,椅腿還在輕輕晃動。
而陸清許,就站在那片狼藉旁邊,一動不動。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拚命忍著什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照亮了他臉上那些還冇消退的淤青,和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
陸清許就那麼站著,看著地上那把椅子,不敢抬頭。
陸清和已經站起身,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清許?”
“怎麼了?”
陸清和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像是在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弟弟搖了搖頭。
那雙眼睛卻不敢看陸清和,隻是盯著自己腳尖前的地板,睫毛輕輕顫動著。
“冇、冇事……我就是不小心撞到椅子了……”
陸清許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顫抖。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陸清許身上,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緊緊抿著的嘴唇,看著他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指。
他在撒謊。
那些話,他肯定聽到了。
但陸清和似乎冇有察覺到弟弟的異樣。他走過去,彎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來,又抬手輕輕拍了拍陸清許的肩膀。
“下次小心點。”
弟弟點了點頭,依舊冇有抬頭。
陸清和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抬起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去寫作業吧。”
陸清許的身體微微一僵,點了點頭,轉身朝臥室走去。
走到臥室門口,忽然頓住了,陸清許的腳步停在臥室門口,他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陽台的方向,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姐姐,我能不能和你聊一下?”
陽台上,陸清和的眉頭皺了起來。
“清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