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人跡罕至的墓地裡,一陣冷風卷著殘葉吹過,依太狼像一片被命運丟棄的枯葉,跌跌撞撞地拐進了一條昏暗骯髒的小巷。
身後,是城市沒心沒肺的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彷彿在嘲弄她的悲傷;身前,是堆積如山的廢棄紙箱、腐爛木料和散發著刺鼻酸腐氣味的垃圾桶,如同她內心潰爛的瘡疤。
她身上那套為了祭奠母親而穿的裙子,原本象徵著莊重與哀思,此刻卻被汙穢浸染,像她的人生一樣,顯得如此諷刺又格格不入。
胸腔裡彷彿囚禁著一頭瀕死的野獸,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痛楚,撕扯著她的喉嚨。
從墓園開始就強行築起的堤壩,在目睹外界一如既往的喧囂和路人那些或好奇或漠然——彷彿在看一個怪物的——目光後,轟然崩塌。
刻意停葯的後果,疊加祭奠母親帶來的巨大悲慟與對父親的絕望,讓狂躁症如同掙脫了所有鎖鏈的凶獸,咆哮著,徹底吞噬了她殘存的理智。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從靈魂最深處撕裂而出的尖叫,悍然劃破了小巷虛偽的寂靜。
她猛地沖向那堆廢棄物,眼中不再是清明,而是一片毀滅一切的血紅。
然而,那無處可去的怒火與自我厭棄,首先燃燒了她自己。
“啪!啪!啪!”
她用盡全身力氣,左右開弓,狠狠地扇自己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逼仄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驚心。
臉頰迅速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疼痛像短暫的麻醉劑,勉強壓製著腦海裡那根即將崩斷、名為“理智”的弦。
“廢物!沒用的東西!你怎麼還不去死?!連自己都控製不了的垃圾!”她一邊機械地抽打自己,一邊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自己,彷彿這樣就能懲罰那個讓她感到無比羞恥的靈魂。
緊接著,她又用雙手死死揪住自己兩鬢的頭髮,發狠地向後拉扯,頭皮傳來彷彿要被掀開的尖銳痛楚,眼前陣陣發黑。
她幻想著能把那些痛苦的記憶、那些不受控製的瘋狂情緒,連同這令人憎惡的頭髮,一起從頭皮裡硬生生拔除!
“砰!”
她轉身,將所有力量灌注在腿上,一腳狠狠踹向一個厚重的木箱。
木箱應聲碎裂,木屑飛濺,如同她支離破碎的心。
“嘶啦——!”
雙手抓住一個巨大的硬紙箱,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用盡全身的恨意將其撕扯成兩半!破碎聲刺激著她的耳膜。
然而,破壞外物根本無法宣洩那幾乎要將她撐爆的狂躁和自毀衝動。
她猛地低下頭,像絕望的困獸,張開嘴,狠狠地、決絕地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牙齒深深陷入皮肉,尖銳的疼痛讓她渾身劇烈一顫,但這痛楚卻帶來一種扭曲的“真實感”。
她沒有鬆口,反而更加用力,直到口中瀰漫開清晰的、帶著鐵鏽味的鹹腥——那是她的血。
溫熱的血液順著她的嘴角和手臂蜿蜒流下,在她素色的裙子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絕望的紅梅。
她彷彿要通過撕裂自己的皮肉,來懲罰那個“不爭氣”的、失控的、讓她深惡痛絕的自我。
又或者,隻有這種極致的、由自己施加的痛感,才能讓她從那片焚毀一切的憤怒烈焰中,確認自己這具軀殼還可悲地“活著”。
她鬆開鮮血淋漓的手臂,看著小臂上那圈清晰的、泛著血珠的紫紅色齒痕,愣了一瞬。隨即,更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傾瀉而下,將她淹沒。
她開始更加瘋狂地踢打、撕扯周圍的一切,伴隨著破碎而語無倫次的低吼和嗚咽:
“為什麼不死……你為什麼不去死!……(指向那個讓她痛苦根源的父親)”
“可我……我不能……我不能沒有……”
“媽……對不起……對不起……我變成這樣了……我變成怪物了……”
“控製不住……我控製不住啊!!”
“為什麼……為什麼那天死的不是我?!為什麼我要活著承受這些!!……為什麼啊?!!”
“媽……媽媽!……帶我走啊!!……你來帶我走啊!”
破壞的浪潮,終於在她體力耗盡後,不甘地漸漸平息。
她脫力地靠著身後骯髒、佈滿黏膩汙跡的牆壁,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麵上,蜷縮在垃圾與她親手製造的狼藉之中。
狂潮退去,留下滿目瘡痍。
剛才……做了什麼?
她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片混亂,看著自己紅腫不堪、指印清晰的臉頰,看著淩亂如雜草的頭髮,看著手臂上那圈滲著血、猙獰無比的牙印……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瞬間刺穿了她每一寸肌膚,直抵靈魂深處。
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變成了奢侈的掙紮。
伯父伯母知道了會怎麼樣?他們看到自己不僅像瘋狗一樣搞破壞,還把自己弄成這副自殘的、不堪入目的鬼樣子……他們眼中會不會流露出厭惡和失望?
哥哥知道了會怎麼樣?他看到這觸目驚心的傷口,會不會覺得他這個妹妹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不能讓他們知道……絕對絕對不能!
她用力抱住自己的頭,受傷的手臂碰到頭髮,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卻像是感覺不到,指甲轉而深深掐進另一隻手臂完好的麵板裡,試圖用這新鮮的、可控的痛感,來壓製內心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焦慮和恐慌。
她恨透了緒晟狼,恨到希望他從未存在過,或者立刻從她的生命裡消失。
可這個念頭剛起,另一種更深、更冷的恐懼便攫住了她——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消失了,那她在這世上,就連最後一個有著至親血緣的羈絆都沒有了……徹底的,孤身一人。這種被遺棄的恐慌,比恨意更讓她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還有伯父伯母,還有堂哥……他們給予的溫暖和包容,她無以為報,像偷來的幸福。她怎麼能……怎麼能用自己這糟糕透頂的精神狀態,和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父親,去玷汙他們的生活,給他們帶來無窮的麻煩,讓他們蒙羞,讓他們……最終對她徹底失望?
“怎麼辦……被發現了怎麼辦……”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裏擠出來,身體因為極度的焦慮、矛盾和自我厭惡,而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如同秋風中最瑟縮的葉子。
剛才那股毀天滅地的狂躁已然消失,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脆弱、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一種沉入海底般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她被困在瘋狂與清醒的夾縫裏,被內心的凶獸反覆撕扯,早已遍體鱗傷,靈魂千瘡百孔,卻連一聲微弱的“救命”都不敢呼喊,隻能在這骯髒的角落,獨自舔舐鮮血淋漓的傷口,等待著未知的審判,或被黑暗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