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結束,阿慈婉拒了孔寶兒夫人派車送她的好意。
她想獨自走走,讓夜晚的風吹散一天的疲憊,也理清自己終於豁然開朗的心緒。
然而,剛步入城市的夜色沒多久,一股強烈得近乎實質的悲傷,夾雜著更令人窒息的焦慮,如同無形的浪潮般猛地撞擊在她的心口。
她腳步一頓,臉色瞬間蒼白,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那不是她的情緒。
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非常不安,她甚至覺得周圍行色匆匆的路人,投來的目光都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此刻,阿慈她自己的輕鬆正在被這股外來的、巨大的痛苦覆蓋、吞噬。
她鼻子一酸,眼眶發熱,幾滴淚竟然從臉頰上滴到了地上。
她想找個角落放聲大哭,或者像困獸般發泄一番。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試圖驅散這不適。就在視線模糊又清晰的瞬間,她看到了——無數細密的、近乎透明的絲線,從每一個行人的頭頂裊裊升起。
大部分人的絲線是平緩、穩定的,代表著平靜的內心。
而那些哭鬧的孩子、醉醺醺的男人、爭吵的情侶,頭頂的絲線則劇烈地波動著,如同起伏的波浪。
這是……什麼?
阿慈臉色蒼白的捂著胸口,在識海裡詢問:‘木靈,是我的身體不對勁,還是生靈慈心不對勁。’
木靈仔細觀察了一會說道:‘是生靈慈心,更準確的來說,是因為這次的生長期,生靈慈心的另一個能力回來了。’
‘目前回來的四種能力,愈光體,生魂藤蔓,蘊鏈和意心絲,第1個是治癒第2個和第3個可以自保,第4個算輔助。’木靈拿出自己之前做的筆記。
‘意心絲能讓你感知到周圍生靈的情緒波動,越是強烈的情緒,絲線就越明顯。
而那些絲線的顏色和形態,也反映了對方內心的狀態。
憤怒是赤紅扭曲的,悲傷是深藍綿長的,恐懼是灰白顫抖的……而你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種近乎黑色的、狂暴的絕望。’
阿慈隻是失魂落魄的點了點頭。
這個情緒來自於剛剛和自己擦肩而過的中年大叔,但又很快被更大的痛苦所覆蓋。
她已經不會為此感到害怕或好奇,從內心真正開始習慣並接納自己這與眾不同的變化。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絲線不僅僅傳遞情緒,還隱約勾勒出生命的輪廓——那是生命的“生命線”,脆弱而又堅韌地連線著每一個靈魂。
她的目光越過眼前紛雜的絲線,投向城市的遠方,在靠近邊緣的某個方向,她看到了一道——巨大、混亂、如同狂暴龍捲風般扭曲糾纏的黑色與赤紅交織的絲線!
那其中蘊含的絕望、憤怒、自我厭棄和深深的恐懼,幾乎要撕裂那片夜空。
絲線劇烈地顫抖、纏繞,彷彿隨時都會崩斷,而連線著絲線的生命線也顯得黯淡無光,搖曳欲滅。
是依依姐!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那就是依依姐。
阿慈的心臟猛地一縮,再無暇他顧,朝著那個方向,拔腿狂奔。
當她終於循著那絕望的指引,衝進那條昏暗骯髒的小巷時,看到的景象讓她心碎。
依太狼蜷縮在垃圾堆裡,像一隻被整個世界遺棄、連自己都厭惡自己的幼獸。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身體因為極度的焦慮和寒冷而不停地顫抖。
昂貴的裙子汙穢不堪,頭髮淩亂,臉頰紅腫,手臂上帶著滲血的齒痕和擦傷。
阿慈一步步走近,巷口的微光在她身後勾勒出溫柔的輪廓。
“依依姐!”她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喘息,更多的是無法掩飾的心疼。
依太狼猛地抬頭,逆光中認出阿慈的臉龐。
那一瞬間,羞恥、恐慌和被看穿不堪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噴發。
“滾開!”她嘶啞地吼道,眼神兇狠得像要噬人,“誰讓你來的!滾!看我笑話嗎?!給我滾!”她抓起手邊一個破紙盒狠狠扔過去。
紙盒軟軟地打在阿慈身上,落下。
阿慈腳步未停,聲音輕柔卻堅定:“我不是來看笑話的,依依姐。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幹什麼!我不需要你可憐!”依太狼掙紮著想站起來推開她,卻踉蹌著跌坐回去,情緒更加激動,揮舞著手臂,“你走!別過來!別看我!我很臟!我很糟糕!我是個控製不了自己的瘋子!你走啊!”她的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
甚至,在極端的恐慌和想要驅離的衝動下,她猛地抓住阿慈伸過來想要扶住她的手臂,低頭一口咬了下去!牙齒嵌入皮肉,帶來尖銳的痛感。
鮮紅的血液一滴一滴滴在地上,阿慈疼得悶哼一聲,身體僵住,但她沒有抽回手,更沒有推開她。
反而用另一隻手臂,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環住了依太狼顫抖不止、緊繃如石的肩膀。
“疼嗎,依依姐?”阿慈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惜,“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請可以繼續。”
她感受著懷裏身體的劇烈顫抖,繼續輕聲說,“但無論你怎麼趕我,我都不會走的。我在這裏。”
依太狼鬆開了口,看著阿慈手臂上清晰的牙印和滲出的血絲,愣住了。
阿慈的話像暖流,卻又像重鎚,敲碎了她最後的防禦。
“為什麼……為什麼不走……”依太狼的聲音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變得破碎不堪,“我這麼糟糕……我會傷害你……我連自己都控製不了……我是個麻煩……伯父伯母知道了肯定會不要我的……堂哥也會討厭我……”
“不會的。”阿慈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手臂收得更緊,
“他們愛你,和我一樣愛你。愛你笑起來的樣子,也愛你會哭會鬧的樣子。愛你打籃球時神采飛揚,也愛你現在……需要被抱緊的樣子。”
“可是……我把這裏弄得一團糟……我還咬了你……”依太狼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混合著臉上的汙漬,
“我恨他……我恨死緒晟狼了!他為什麼要是我的父親!他為什麼不肯清醒!他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像別人的爸爸一樣……”她泣不成聲,
“可我……可我好像又怕他真的出事……我隻有他了……我早沒媽了呀……我隻有他了呀,
小蔚子,我是不是很賤?我是不是活該?”
“不,你不賤,更不活該。”阿慈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她輕輕拍著依太狼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恨他是正常的,關心他也是正常的,因為他是你的父親,這是剪不斷的血緣。
依依姐,你很勇敢,你承受了太多你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東西。累了,痛了,崩潰了,沒關係的,在我這裏,都沒關係的。”
這些話,像是最有效的鎮定劑,又像是最溫暖的港灣。
依太狼一直緊繃的、用於對抗全世界的力氣終於徹底泄去,強撐的兇狠外殼土崩瓦解。
“嗚……小蔚子……我好難受……這裏好痛……”她終於不再抵抗,像個迷路已久、受盡委屈的孩子,將額頭抵在阿慈的肩膀上,手指緊緊抓住阿慈的衣襟,崩潰地、毫無形象地放聲大哭起來,彷彿要將積壓了十幾年的痛苦、委屈、恐懼和不安,全都隨著淚水傾瀉出來,“我怕……我真的好怕……”
“我知道,我知道。”阿慈緊緊地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衫,聲音輕柔得像夜風,
“哭吧,依依姐,我在這裏陪著你。難受就哭出來,害怕就抓緊我。
我會一直在這裏,趕也趕不走的。”
月光靜靜地灑在她們身上,照亮了這破敗小巷裏相擁的兩人。
一個在嚎啕大哭中宣洩著無盡的悲傷,一個在無聲的守護中給予著堅定的力量。
對依太狼來說,阿慈就是那道無論如何也會穿透厚重烏雲,直白而溫柔地照耀在她身上的月光,是她在這冰冷世界裏,唯一觸手可及的、真實的、趕也趕不走的溫暖與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