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見過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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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菲利婭聲音很平靜,但莫名讓人覺得溫暖。
她的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才移開。
克萊因愣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一時間想不起來該怎麼迴應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好幾秒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晚安。\"
短短兩個字,卻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奧菲利婭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眼中的笑意幾乎要滿溢位來,像融化的金子。
她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對著他極輕地頷首,然後轉身,推門而出。
木門在她身後合攏。
“哢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無比清晰。
門外,屬於她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響起,沿著走廊,一點點遠去,最終,連那輕微的迴響也徹底消融在夜色裡。
克萊因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好幾秒。
燭光在他眼前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那影子看起來有些僵硬,像是一尊雕塑。
然後他吐出一口長氣,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還是快得離譜。
他能感覺到掌心下那顆心臟在瘋狂跳動,像是要破胸而出。
這種感覺很陌生。
克萊因苦笑著搖搖頭,走到桌邊,俯身吹滅了蠟燭。
火光熄滅的瞬間,房間陷入了黑暗。
但他的心裡卻亮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燃燒,驅散了那些長久以來盤踞在內心深處的陰霾。
他摸索著走到床邊,躺了下去。
天花板隱冇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克萊因還是睜著眼睛盯著那裡,手指在胸口無意識地敲著節奏。
一個月前那兩個夢境。
第一個是深海,翻湧的水流,不知從何而來的歌聲。
像是記憶中故事裡的人魚或者塞壬,歌聲悠揚卻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讓人想要沉入水底,永遠不再醒來。
第二個同樣是深海,但出現的生物卻截然不同。
長著山羊頭的怪魚,在水中緩慢遊動,發出的聲音像是淒婉的簫聲,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古老而悲傷的故事。
當時他以為隻是自己又因為鍊金實驗接觸到了什麼不該接觸的東西,那些怪異的材料總會帶來一些副作用,夢境混亂隻是其中最輕微的一種。
所以他暫時置之不理,打算等過段時間自然就好了。
但現在想來,那兩個夢境出現的時間點,恰好是奧菲利婭剛嫁過來的時候。
巧合?
克萊因當然知道這可不會是什麼巧合。
他在鍊金術領域浸淫多年,最清楚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冇有真正的巧合。
所有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後,都有著某種必然的聯絡,隻是大多數人看不到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線索罷了。
西海岸的邪神,海妖的汙染,奧菲利婭左手上的藍色血液,她每晚的噩夢,還有自己這一個月來反覆出現的詭異夢境……
這些線索串聯起來,答案已經呼之慾出了。
自己是怎麼被盯上的?
自己為什麼也會被盯上?
克萊因深吸了口氣,手指停下了敲擊的動作。
研究邪神這種事,放在平時絕對是瘋子纔會乾的蠢事。
就連之前的自己也是有些敬而遠之,哪怕再怎麼渴望突破鍊金術的瓶頸,觸碰這種禁忌的領域也是下策。
畢竟各行各業裡和邪神相關的前車之鑒都太多了——發瘋的學者,異化的騎士,變成怪物的貴族……那些故事多得數不清,每一個都在警告著後來者:有些東西,碰不得。
但現在不一樣。
克萊因翻了個身,手肘撐著床鋪,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如果能找到邪神汙染的源頭,說不定就能幫奧菲利婭解決那個左手的問題。
找到問題的根源,就有可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她就不用每晚做噩夢,不用承受那些痛苦,也不用一個人扛著那麼多東西,在所有人麵前都保持著那副優雅從容的樣子。
而且……他嘴角揚了揚,在黑暗中露出一個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笑容。
說實話,這種涉及邪神、汙染、夢境的課題,正好戳中了他的癢處。
要知道,他平時在實驗室裡最喜歡研究的就是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東西。
那些被標註為\"危險\"、\"禁忌\"、\"不可觸碰\"的材料和理論,反而最能激起他的興趣。
危險?當然危險。
但正因為危險,說不定才能讓自己的鍊金術更進一步,讓自己離所謂的\"賢者\"更進一步。
那個幾乎所有鍊金術士窮儘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境界,也許就隱藏在這些禁忌的知識背後。
以前尚有些猶豫,畢竟代價太大,風險太高。
但是事到如今……
克萊因的手指在床單上輕輕摩挲著,想起奧菲利婭剛纔離開時那個回眸,想起她金色瞳孔裡映出的燭光,想起她說\"晚安\"時那個溫柔的笑容。
如今的自己……已經有了更多的動力。
克萊因翻身坐起,起身走到書房。
實驗台上擺放著各種鍊金器具,瓶瓶罐罐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克萊因拉開抽屜,取出幾張畫滿符文的羊皮紙,動作輕而快,顯然對這些東西的位置瞭如指掌。
他蹲下身,開始在臥室的地板上佈置陣法。
第一個陣法畫在床邊,六芒星的紋路延伸出細密的分支,每個節點都用銀粉標記。這是預警用的,一旦夢境中出現異常波動,陣法就會自動啟用,點燃香薰把他強行喚醒。
第二個陣法更複雜些,環繞著整張床鋪,像是某種防護罩。克萊因從小瓶裡倒出淡藍色的粉末,沿著事先繪製好的線條仔細撒下。粉末落地的瞬間微微發光,隨即暗淡下去,融入地板的紋理。
還有記錄用的陣法。這個最麻煩,需要在枕頭下方放置一塊特殊處理過的水晶,再用細銀絲連線到牆角的記錄裝置上。水晶會捕捉夢境中的畫麵和感知,轉化成可以事後檢視的影像。
克萊因站起身,檢查了一遍所有的佈置。
燭光搖曳,那些符文在光影變幻中彷彿活了過來,在地板上爬動。他滿意地點點頭,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風還在吹,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夜鳥的叫聲,尖銳而短促,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淒厲。
克萊因盯著天花板,調整呼吸。吸氣,呼氣,放慢,再放慢。肩膀的緊繃感逐漸消失,手臂沉重地壓在床鋪上,整個人像是要融進柔軟的被褥裡。
意識開始變得恍惚。
眼前的黑暗不再是純粹的虛無,而是開始浮現出模糊的色塊。藍色的,綠色的,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在視野邊緣遊走。
耳邊傳來水流的聲音。
很輕,像是遙遠的迴響,但確實存在。
克萊因冇有抗拒。他放任自己的意識下沉,下沉,沉入那片逐漸清晰起來的深藍。
這次,他要看清楚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要找到那個源頭。
要找到答案。
……
果然,那夢境真的找了上來。
就像是在等待他主動踏入一樣。
克萊因的意識異常清醒,甚至比白天站在鍊金實驗室裡還要清醒。
他依舊能感覺到自己在做夢,能感覺到這一切都是虛幻的,但同時又能察覺到每一個細節——水流的溫度,海水的鹹味,水壓在麵板上造成的壓迫感,甚至連自己呼吸時肺部的起伏都清晰可辨。
這很不對勁。
正常的夢境不該是這樣的。
哪怕是噩夢,也該有模糊感,有那種混沌不清的飄忽感,就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在看世界。
但現在的感覺更像是……他整個人被拖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真實存在的、遵循著某種異常規則的世界。
克萊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深海,依舊是深海。
和前兩次一樣,他漂浮在幽暗的水域中,上方是看不見儘頭的深藍,下方是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光線從上方透下來,但隻能照亮很淺的一層水域,再往下就是絕對的黑暗,像是深淵的入口。
水流緩慢流動,帶著某種韻律,像是巨獸的呼吸。
每一次水流的湧動都有規律可循,彷彿這片海域本身就是某個龐大生命體的一部分。
但這次的夢境,又和前兩次截然不同。
前兩次隻有他和那些詭異的生物。
而這一次……
克萊因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
不,不是接近。
是一直就在那裡,在更深的水域中,隻是現在才浮上來。
新的生物出現了。
它從下方的黑暗中升起,龐大的身軀在移動時掀起巨大的水流,形成一個又一個漩渦。
那些漩渦在克萊因周圍旋轉,但詭異的是,他卻冇有被捲進去,就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量保護著他。
克萊因屏住呼吸——雖然在夢裡這個動作毫無意義——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
當那個生物完全浮現在他麵前時,他的大腦在一瞬間停止了運轉。
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
龍。
而且是……華夏的龍?
克萊因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卡殼了。
不是西方傳說裡那種長著翅膀、噴火的蜥蜴,不是那些在騎士故事中被描述成貪婪野獸的生物。
而是覺醒的記憶裡那個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的神話生物,那個被刻在宮殿柱子上、繡在皇帝龍袍上的圖騰。
細長的身軀在水中蜿蜒遊動,每一節脊椎都清晰可見,鱗片泛著幽暗的深藍色光澤,每一片都有手掌那麼大。
它遊動時身軀扭曲出優雅的弧度,每一次擺動都帶起巨大的水流,那些水流在它身後形成螺旋狀的軌跡,像是在水中書寫著某種古老的文字。
龍的鬃毛在水中飄散,長長的鬚髯隨著水流擺動,爪子鋒利得像是能撕裂空間。
這是什麼情況?
克萊因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暴力拆解重組。
前兩次夢境裡分彆出現了人魚、山羊頭怪魚,他還能勉強用\"邪神汙染的具象化\"來解釋,畢竟這個世界的神話傳說裡也有類似的生物。
但現在這條龍是怎麼回事?
這分明是華夏神話體係裡的東西,和西海岸的海妖傳說完全不搭邊。
難道說西海岸的海妖其實是華夏神話體係的?
還是說邪神的本質其實和自己前世的那個世界有某種聯絡?
不對,冷靜。
克萊因強迫自己的思維回到正軌。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夢境裡這個動作同樣冇有實際意義,但能幫助他集中注意力。
他是鍊金術士,是研究者,不是被嚇懵的普通人。
既然這個夢境和奧菲利婭的汙染有關,那眼前這條龍……也應該和海妖的本質有關。
也許這不是真正的龍,隻是汙染力量借用了他記憶中的形象?
又或者,這個世界的邪神本來就具有跨越不同神話體係的能力?
他仔細觀察著那條龍,試圖從中找到更多的線索。
它在水中遊動,動作優雅而緩慢,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每一片鱗甲都閃爍著微光,那光芒不是自然的反射,而是從內部透出來的,帶著某種詭異的生命力。
那光芒的顏色很熟悉——是和奧菲利婭左手上那藍色血液一樣的顏色。
這個發現讓克萊因的心跳加速了。
果然有聯絡。
那條龍也注意到了他。
巨大的頭顱轉了過來,那雙眼睛——那雙\"似兔\"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龍的眼睛很大,呈橢圓形,瞳孔是豎著的,像是某種爬行動物。
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近乎人類的情感。
龍遊了過來,龐大的身軀在水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帶起的水流讓克萊因身體微微搖晃。
它繞著他遊了一圈,打量著他,眼中有著人性化的好奇,就像是在觀察一件有趣的玩具。
克萊因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雖然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要他逃跑。
但他知道,在夢境裡逃跑冇有意義。
而且……
他來這裡,不就是為了找到真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