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因為我遇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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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菲利婭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鬥氣在麵板下遊走,像細小的電流在血管裡穿行。
藍色的光芒閃了一下就消失了,隻在指尖留下轉瞬即逝的微光。
手掌恢複如初,連疤痕都冇留下。
她翻轉手腕,仔細檢查了一遍。麵板完好,掌紋清晰可見,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裙襬上那片藍色的血跡,還在固執地提醒著剛纔發生的事。那血跡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某種會呼吸的活物,緩緩滲透進布料纖維深處。
克萊因盯著她的手看了好幾秒,又將視線移向那片血跡。
那些藍色的血液並非純粹的液體,而是帶著某種半透明的顆粒感,像是礦石粉末與血肉融為一體後的產物。它們在布料上緩慢擴散,邊緣處泛起細微的波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遊動。
克萊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對你有什麼影響嗎?”他問,聲音比預想中更緊繃。
奧菲利婭把匕首收起來,垂眸看向裙襬。
那片血跡已經暈開,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跡。她抬起手,指尖按在那片藍色上,想把它抹掉。
布料的纖維已經被浸透了。
她的手指在上麵摩擦了兩下,藍色反而更深了些,像是被按進了更深的地方。她停下動作,手掌平貼在裙襬上,感受著那片區域微微發涼的溫度。
指尖碰觸的地方,布料表麵泛起細微的波紋。很輕,很淺,像是水麵被風吹過。
奧菲利婭盯著那片血跡看了幾秒,最後收回手,任由它留在那裡。
\"冇什麼。\"她說,語氣輕描淡寫。
克萊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乎要擰成一個結。
這個回答太輕描淡寫,完全不像是在描述一個被邪神血液汙染的人該有的狀態。
奧菲利婭抬起頭,金色的瞳孔裡映著他的表情。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擔憂,還有那種想要追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糾結。
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此刻卻顯得有些急促。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補充道:\"會睡不好。\"
\"睡不好?\"克萊因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安,\"就這樣?\"
\"嗯。\"奧菲利婭點頭,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彷彿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左手的鬥氣有時候會亂。做夢的時候經常會夢到那些東西……夢到自己還在西海岸,夢到海妖從海裡爬上來,夢到——\"
她的聲音停住了。
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堵了回去。
克萊因看到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是她極少流露出的脆弱瞬間。
但她很快恢複了平靜,金色的瞳孔重新變得澄澈而堅定。
克萊因不需要她說完。
他已經能想象那些畫麵了——那些在深夜裡反覆上演的噩夢,那些在夢境與現實邊緣遊走的恐懼,那些每一次醒來都會發現自己渾身冷汗的清晨。
她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到克萊因花了好幾秒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鬥氣紊亂。精神汙染。噩夢。
隨便哪一條都夠受的。
更彆說這三樣加在一起,還要日複一日地承受,還要在白天維持著那副冷靜從容的樣子,還要在他麵前露出笑容說\"我冇事\"。
奧菲利婭卻像是在描述天氣不太好,可能會下雨。
克萊因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來,像是憤怒,又像是心疼。
\"所以你就這麼……\"他停頓了一下,才找到合適的詞,聲音比剛纔低了幾度,\"忍著?\"
奧菲利婭歪了歪頭,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像是不太理解這個問題,眨了眨眼睛,那雙金色的瞳孔裡映著他的倒影。
\"還好。\"她說,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我能接受。\"
語氣裡冇有任何自怨自艾,冇有悲壯,冇有控訴,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今天吃了麪包,明天可能吃粥。
克萊因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那種鈍痛感像是有人在他腦袋裡敲釘子。
他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的話?那太虛偽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處境。
憤怒的質問?那又能改變什麼呢?他又不能替她承受那些痛苦。
克萊因忽然有些討厭自己的無能為力。
奧菲利婭注意到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又說:\"其實——你給的香薰很有用。\"
她露出一點笑容,很淺,嘴角隻是微微上揚了一點,但眼睛卻彎成了月牙的形狀。
燭光落在她臉上,讓那笑容看起來格外溫柔。
那笑容裡帶著點安慰的意味,像是在告訴他\"你看,我冇事,你不用擔心\"。
\"現在好多了,\"她說,聲音裡多了一絲真誠的暖意,\"在你這裡,我睡得很好。\"
語氣裡帶著點滿足,彷彿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是值得感激的恩賜。
彷彿能睡個安穩覺,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
克萊因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晃,光影在奧菲利婭臉上跳動。
陰影落在她的顴骨下方,讓那張精緻的臉多了幾分疲憊的痕跡——那是常年與汙染抗爭留下的印記,隻是平時被她藏得太好,此刻纔在燭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她坐得筆直,背脊挺得像是在接受檢閱,像是隨時準備投入下一場戰鬥。
裙襬上那片藍色的血跡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提醒著這份平靜背後的代價。
奧菲利婭向克萊因分享了自己的秘密,這意味著兩人之間的關係更近了一步。
不過克萊因可高興不起來。
他盯著那片藍色的血跡看了好幾秒,燭火搖晃,光影在奧菲利婭的臉上跳動。
明明滅滅的光線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但克萊因還是能看出來——
她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就像剛纔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劃破手指隻是為了證明一個無關緊要的論點。
與其說是秘密,倒不如說是揹負的職責。
海妖神明的汙染、精神的侵蝕、每晚的噩夢——奧菲利婭把這些都扛在肩上,然後還能在這裡平靜地和他說話,還能露出那種安慰他的笑容,還能說出\"我能接受\"這樣的話。
這不能稱之為是堅強,這是習慣了承受。
習慣到她甚至不覺得這是一種痛苦,隻是生活的一部分。
克萊因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還是能聽出那股壓抑的顫音。
\"不累嗎,你這麼做?\"
奧菲利婭愣了愣。
她似乎冇想到克萊因會問這個問題。
她歪了歪頭,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疑惑,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片刻後,她輕笑出聲。
那笑容很淡,但金色的瞳孔裡多了點什麼。
不是嘲諷,也不是無奈,更像是某種懷念,某種溫暖的回憶被觸動了,某個塵封已久的記憶重新浮現。
\"克萊因,\"她說,聲音裡帶著點難得的溫度,像是在提起一件值得驕傲的往事,\"我是一個騎士。\"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胸口。
\"而我之所以選擇成為騎士。\"
她抬起頭,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克萊因。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格外明亮,像是燃燒著某種不會熄滅的火焰。
\"不是為了榮譽,也不是為了名聲。那些東西都是虛的,會隨著時間消散,會隨著戰爭破碎,會在某一天被人遺忘得一乾二淨。\"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她用生命守護的信念。
克萊因不由自主地問:\"是為了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燭火燃燒的聲音蓋過。
奧菲利婭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有溫柔,有堅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回憶起了某段重要的時光,某個讓她決定成為騎士的瞬間。
\"為了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像是刻在石碑上的誓言。
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晃,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燭光隨之搖晃,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所以累不累,\"奧菲利婭說,聲音裡冇有悲壯,隻有平靜,隻有那種曆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從容,\"其實冇那麼重要。\"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裙襬上的藍色血跡。
\"重要的是,我守護的人,是否安好。\"
她抬起頭,金色的瞳孔看向克萊因,燭光在她眼中跳動。
\"你們是否安好。\"
“……你是否安好。”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克萊因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那不是什麼悲壯的宣言,也不是故作堅強的安慰。
她隻是在說——有些事情,值得去做。
無論累不累,無論苦不苦,無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因為有些東西,比自己更重要。
真是個偉大的人,克萊因心想。
她不像是這人間裡該有的傢夥。
這個世界太汙濁,太自私,太冷漠,而她卻像是一束光,固執地燃燒著,哪怕會被黑暗吞噬,也要照亮身邊的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克萊因就忍不住笑了。
自嘲的那種笑,帶著點苦澀,也帶著點無奈。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今天才真正認識了這位“騎士”小姐。
而這位騎士小姐,他名義上的妻子,明明承受著他無法想象的痛苦,卻還要反過來安慰他。
奧菲利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怎麼了。”她問,眉頭微微皺起。
“冇什麼。”克萊因搖搖頭,喉嚨發緊,“隻是在想……”
他停住了,抬起頭。
燭光在奧菲利婭臉上跳動,陰影落在她的顴骨下方,讓那張精緻的臉多了幾分柔和的輪廓。
“你這樣的人,”克萊因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應該被更好地對待。”
奧菲利婭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什麼情緒——驚訝,或者是彆的什麼。然後她笑了,嘴角上揚的弧度比剛纔大了些,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現在,”她說,語氣裡多了點溫度,像是在說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已經被很好地對待了。”
她看著克萊因,金色的瞳孔裡映著他的倒影,燭火在她眼中跳動。
“因為我遇到了你。”
克萊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句話落在他心上,比任何誓言都重。
燭光搖曳,看起來有些不穩定。
克萊因的心跳也跟著不穩定起來。
他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在耳邊擂鼓。
房間裡安靜得過分,隻剩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空氣中還殘留著奧菲利婭發間傳來的淡淡香氣。
他感覺臉有點發燙。
該說什麼呢?
腦子裡亂糟糟的,平時那些鍊金術公式和魔法理論全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克萊因下意識輕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那個……時間、時間不早了。\"
聲音在說出口的瞬間就變了調。
克萊因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應該去休息了。身體要緊。\"
說完他就覺得這話蠢透了。
什麼叫\"身體要緊\"?聽起來像是在關心病人,而不是……
而不是什麼?克萊因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但他立刻把這個念頭按了回去。
奧菲利婭看著他窘迫的樣子,眼睛彎了彎,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像是銀鈴在風中碰撞,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的肩膀微微顫動,顯然是在努力憋笑,但最終還是冇忍住。
她冇有取笑的意思,隻是單純覺得有趣——這個平時總能在鍊金實驗室裡待上一整天,麵對最危險的材料都能麵不改色的傢夥,此刻卻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好。\"奧菲利婭站起身,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上,卻冇有立刻推開。
那隻手在門把上停留了幾秒,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銅質的把手。
然後她回過頭,金色的瞳孔在燭光下閃了閃,像是兩顆被點燃的琥珀。
\"晚安,克萊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