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還好留了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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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龍繞著克萊因遊了幾圈,龐大的身軀每一次擺動都帶起暗流,讓克萊因不得不調整姿態保持平衡。
祂打量了片刻,那雙橢圓形的豎瞳中,好奇的光芒逐漸黯淡下去。
就像是孩童發現新玩具後很快失去興趣,那種人性化的情緒轉變讓克萊因背脊發涼——這證明眼前的存在擁有遠超尋常生物的智慧。
祂停下了動作,懸浮在克萊因麵前。
巨大的頭顱幾乎占據了克萊因的整個視野,鱗片的縫隙間隱約有藍色的光芒流轉,像是某種古老符文在緩緩呼吸。
克萊因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下一瞬,那龍張開了口。
龍吟。
不是震耳欲聾的吼叫,而是一種詭異的、低沉的共鳴。
那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不,應該說它根本不是通過空氣或水流傳播的——它直接在克萊因的意識深處響起。
聲波從水流中傳導進克萊因的身體,震動著他的骨骼,震動著他的血液,震動著他的每一個細胞,甚至震動著他靈魂最深處那些從未被觸及的角落。
克萊因驚訝地發現,他竟然能聽懂。
不是通過語言,不是通過任何他所知的溝通方式,而是直接在意識層麵上的理解。
那些音節的起伏直接在他腦海中轉化成了含義,跳過了語言這箇中間步驟,跳過了思考和解析的過程,像是某種更原始、更直接、更接近世界本質的溝通方式。
就像是嬰兒還未學會說話前,就能理解母親的情緒。
但聽懂又有什麼用?
那龍吟裡蘊含的資訊量太龐大了。
不是一句話,不是一段話,甚至不是一本書——而是成千上萬個概念、畫麵、情緒、記憶在同一時間、同一瞬間湧入他的大腦。
克萊因的意識在瞬間被衝擊得搖搖欲墜。
就像是把一座圖書館的所有書籍同時塞進他的腦袋裡,每一本書都在同時翻頁,每一個字都在同時被強製閱讀,每一幅插圖都在同時展開,每一個註釋都在同時解說。
不,比這更糟。
那些資訊不是靜態的文字,而是活的、動的、有生命的存在。
它們在他的意識中瘋狂生長,像是無數藤蔓在狹小的空間裡爭奪陽光,彼此纏繞、擠壓、撕扯。
脹痛。
劇烈的脹痛從頭顱深處爆發出來,痛得克萊因眼前發黑,痛得他幾乎要失去對身體的控製。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碎裂,像是被硬生生撐開的容器,裂縫從邊緣蔓延向中心。
該死!該死!該死!
克萊因在心中瘋狂咒罵,但連這個念頭都變得支離破碎。
“龍”看了眼克萊因,那雙豎瞳微微收縮,眼神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失望。
就像是老師發現學生連最基礎的問題都無法理解時的那種失望。
不是憤怒,不是輕蔑,隻是單純的失望。
克萊因在夢境中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手指痙攣般蜷曲,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淡淡的香氣飄了過來。
隔絕精神汙染的香薰。
陣法啟用了。
香氣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在他的意識周圍築起防線,隔絕了那些瘋狂湧入的資訊。
那些原本要將他的意識撐爆的概念和畫麵,此刻被阻擋在外,隻能在屏障外徘徊。
克萊因在夢境中的身體變得虛幻起來,輪廓開始模糊,像是隨時會消散的泡沫,又像是正在褪色的水彩畫。
頭疼立刻緩解了不少。
克萊因暗自鬆了口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即使在夢境中,他也能感受到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還好,還好他冇有真的魯莽到毫無準備就闖進這個夢境。
那條龍看著克萊因虛幻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剛纔克萊因承受不住龍吟的時候,祂眼中是失望。而現在,卻是驚訝。
那種驚訝很微妙,就像是發現一隻螞蟻竟然能在暴雨中撐起一片樹葉當傘。
不是因為螞蟻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它展現出了超出預期的智慧。
祂的身軀微微一頓,頭顱微微傾斜,重新打量起克萊因來。
那雙眼睛裡出現了某種新的情緒,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渺小生物的價值。
克萊因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即使隔著香薰的保護,那種被高位存在審視的壓迫感依然讓他呼吸困難。
但還冇等祂有下一步動作,克萊因的身體就徹底消失了。
香薰的效果達到了閾值,強製將他的意識從夢境中拖了回去。
這是他設定的安全機製——寧可中斷探索,也不能讓自己陷入真正的危險。
黑暗湧了上來,深海在視野中迅速模糊,那些藍色的光點像是倒退的星辰。
最後一眼,克萊因看到那條龍依舊靜靜懸浮在水中,眼中的情緒複雜得讓人看不透。
那雙豎瞳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轉,像是某種古老的智慧,又像是某種難以名狀的遺憾。
意識瞬間被拉回了現實。
克萊因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就像是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麵。
床單被他攥得皺巴巴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枕頭。
房間裡,那根香薰正在瘋狂燃燒,火焰比平時高出一倍,煙霧緩緩升起,在淡藍色的月光下顯得詭異而神秘。
原本能撐一個晚上的香薰此刻近乎燃燒殆儘,隻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他活著回來了。
但腦子裡依舊嗡嗡作響,那些冇有完全接收的資訊碎片還在頭顱深處晃盪,像是一場尚未完全散去的風暴,又像是無數細小的針在刺痛著神經。
克萊因看了一眼時鐘,時間纔過去不到十五分鐘。
短短十五分鐘,卻像是經曆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過現在的他已經睡意全無了。
腦海裡被塞進去的東西……那聲龍吟的含義……
因為隔著一個世界、一層夢境,所以有些模糊不清,傷害也冇有那麼強。
但那些資訊碎片依舊在腦海深處晃盪,像是某種尚未完全消化的異物,又像是卡在喉嚨裡的魚刺,讓人難受卻又無法取出。
克萊因冇有點燃蠟燭,而是直接動用了照明魔法陣。
淡藍色的光球懸浮在半空中,將房間照得通透。
那光芒柔和而穩定,驅散了黑暗,也稍微驅散了他心中的恐懼。
他還是有些心悸的。
那條龍雖然並不存在明顯的敵意,但是祂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他後背發涼。
那種生命層次上的壓製,不是力量或技巧能夠彌補的——就像是老鼠麵對貓,無論老鼠多麼聰明,那種來自本能的恐懼都無法消除。
好在香薰及時將他拉了回來,否則……
克萊因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那個可能性。
有些事情,想得越多越容易陷入恐慌。
當務之急,是把自己從那聲龍吟中體味到的東西記下來。
他從床頭櫃裡翻出紙筆,坐到書桌前。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墨水瓶開啟,羽毛筆沾了沾墨水,筆尖停在紙上。
然後……
克萊因愣住了。
他能記起那聲龍吟的存在,能記起那些資訊湧入腦海的感覺,能記起頭顱脹痛的劇烈程度,能記起自己差點失控的恐懼。
但那些資訊的具體內容呢?
空白。
一片空白。
就像是某種被強製刪除的記憶,他知道自己接收到了什麼,知道那些資訊曾經在他腦海中存在過,但就是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什麼。
這種感覺很詭異,就像是舌尖上的詞語,明明就在那裡,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克萊因的筆尖在紙上停留了許久,墨水在紙麵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放下羽毛筆。
記憶就像是被打碎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卻怎麼也拚不回完整的畫麵。
還好,他早有準備。
記錄夢境的法陣被啟用了。
淡藍色的光芒從紋路中流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半透明的影像。
那是他剛纔在夢境中的經曆,從進入深海到被強製拉回現實,每一個畫麵都被完整地儲存了下來。
克萊因看著那些影像,試圖從中找到答案。
畫麵中,那條龍張開了嘴,發出了那聲震撼靈魂的龍吟。
聲波在水中擴散,形成肉眼可見的漣漪。
但是……
克萊因皺起眉頭。
法陣記錄下了龍吟的音調起伏,記錄下了聲波的頻率變化,甚至記錄下了那些聲音在水中傳播時的每一個細節。
可那聲音裡蘊含的含義呢?
那些曾經湧入他腦海、差點將他的意識撐爆的資訊呢?
消失了。
就像是某種無法被物質手段捕捉的存在,那些資訊隻在他接收的瞬間存在過,然後就徹底消散了。
克萊因盯著那些影像看了很久,最後還是關閉了法陣。
他回到書桌前,在紙上寫下:下次進入夢境前,需要更強的精神防護。或者……找到能夠翻譯龍語的方法。
寫完這句話,克萊因盯著紙上的字跡。
筆尖在“龍語”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自己想要學會的龍語,和這個世界的龍語,真的是同一種東西嗎?
那條龍存在於夢境深處,存在於某個他無法理解的維度。而他能夠學到的龍語,隻是這個世界魔法體係中的一個分支而已。
兩者之間,恐怕根本就不互通。
克萊因揉了揉眉心,感覺頭疼又加重了幾分。
他本來隻是覺得想研究一下邪神而已,結果卻在夢境裡撞見了一條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龍。
而且那條龍還會說話。
雖然他冇能完全聽懂,但至少證明瞭一點——這不是普通的汙染具象化。
那東西有智慧,有情感,有目的。
祂在等待什麼?或者說,祂想要什麼?
如果那條龍真的與奧菲利婭的汙染有關,那麼……祂是想通過奧菲利婭,接觸到現實世界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
截止到今天,克萊因已經通過三個夢境,見到了三個不同的意象。
人魚、海山羊、龍。
三個夢境,三個完全不同的存在。
克萊因盯著紙上寫下的那些零散詞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
人魚在淺海吟唱,海山羊在深海徘徊,而龍……龍似乎是最深處的那個。
祂們之間有什麼聯絡嗎?
還是說,西海岸的海洋本身就是個邪神聚集地,每一片水域都藏著不同的怪物?
他的筆尖在紙上劃過,在“龍”這個字旁邊畫了個圈,又連向“人魚”。
線條停頓了片刻,又延伸到“海山羊”。三個圈,三條線,最終在紙張中央彙聚成一個問號。
如果這些不同的形態,隻是同一個存在的不同側麵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克萊因就覺得後背發涼。
就像是某種立體圖形,你從正麵看是圓,從側麵看是三角,從上麵看又變成了正方形。
不是有三個怪物,而是一個怪物有三張臉。
或者說,有三種……表現形式?
那這東西的本體到底是什麼樣子?
克萊因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淡藍色的光。那顏色讓他想起了奧菲利婭左手流出的血液。同樣的藍,同樣的不對勁。
他應該問問奧菲利婭。
她當年在西海岸和海妖對峙的時候,到底看到了什麼?那個所謂的邪神,在她眼裡是什麼模樣?是人魚、海山羊、龍,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畢竟她纔是真正與那東西交過手的人。、
等等。
克萊因坐直了身體。
如果奧菲利婭真的砍了那傢夥一劍,而且還活著回來了……她到底有多強?
能在這樣的邪神麵前揮劍,還能全身而退,隻留下一隻手的汙染——這種實力,恐怕已經算不上是人類了吧?
那麼問題來了。
帝國為什麼會放心把這樣一個人物嫁到鄉下,然後就再也不管了?
克萊因看著窗外的月光,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更不舒服的想法:
會不會帝國根本冇打算“不管”?
會不會他們隻是在等,等奧菲利婭身上的汙染髮作,等那個邪神通過她做點什麼?
而自己這個倒黴的鄉下貴族,隻是恰好被推到了這個位置上?
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