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騎士小姐被捉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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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光纔剛穿透薄霧。
奧菲利婭推開二樓盥洗室的門時,裡麵傳來一陣含混的咕嚕聲。
克萊因正俯身在白瓷盥洗盆前,整張臉都皺成一團,眉頭緊鎖得像是在承受什麼極刑,彷彿在品嚐世間至苦之物。
他聽見門響,抬眼從鏡中看到了她,卻並未停下,隻是不緊不慢地將口中的液體吐儘,又用清水漱了兩次。
那股子苦大仇深的表情才漸漸舒展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釋然。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剛漱完口的含混,轉過身來。
“早。”
奧菲利婭的目光從他手邊一個裝著灰白色粉末的小瓷罐上一掃而過,又落在他那張剛從“酷刑”中恢複過來的臉上,平靜地點了點頭。
“早上好。”她頓了頓,冇有多問。
……
今天的克萊因起得比奧菲利婭還早,並非出於某種突然萌生的勤奮,也與黛西的婚禮無關。
純粹是因為,他又一次墜入了那個深海之夢。
依舊是那片無垠的深藍,身體被冰冷而溫和的海水包裹,失重感如影隨形。
四周的水流彷彿活物,以某種近乎溫柔的方式托舉著他,讓他既無法下沉,也無法上浮。
但這一次,夢境裡冇有女妖縹緲的歌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嗚咽的簫聲。
那聲音淒清而悠遠,不似人間樂章,更像一條孤獨的河流在亙古的荒原上流淌,每一個轉折都帶著沖刷石岸的蒼涼。
又像是某種古老生物在深海中的低吟,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
順著聲音的源頭,他看見了它。
一個……生物。
稱之為怪物或許並不恰當,它的模樣固然奇異,卻未帶來絲毫恐懼。
恰恰相反,在那奇異的輪廓下,克萊因反而捕捉到了一絲近乎卑怯的謹慎,就像一隻被人類驅趕慣了的野獸,即便擁有尖牙利爪,也隻會遠遠地觀望。
它有著山羊的頭顱,兩支彎角在水中不起波瀾,濕漉漉的毛皮緊貼著骨骼。
而它的下半身,則是一條覆蓋著細密鱗片的魚尾,在幽暗中緩慢擺動,泛著晦暗的、近乎病態的微光。
像是一隻生活在海裡的山羊被某種巨大的魚類一口吞掉,隻剩下頭還露在外麵——但這個念頭剛在克萊因腦中成形,便被那股簫聲擊得粉碎。
這不是被捕食的生物。
這是……演奏者。
克萊因無法理解它是如何吹奏出那段簫聲的。
那聲音彷彿並非從口中發出,而是從它靈魂深處直接滲出,穿過海水,穿過虛無,穿過夢境的邊界,直抵他的心臟。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入胸腔,不痛,卻讓人無法忽視。
樂聲戛然而止。
那隻海中生出的山羊轉過頭,用一雙不似野獸的、沉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攻擊性,冇有敵意,甚至冇有好奇。
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以及……一絲克萊因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請求,又像是警告。
僅僅一眼。
克萊因便醒了。
……
醒來之後的克萊因一如昨日,並不難受,隻是嘴裡那股鹹澀的苦味彷彿從夢境裡滲了出來,頑固地附著在舌根上。
但與昨天不同的是,這一次,他隻是心跳有些快。
那隻海中山羊的眼神,像是某種無聲的契約,又像是某種即將到來的預兆。
他搖了搖頭,起身走向盥洗室,試圖用那罐新調配的牙粉把這股不祥感一起沖走。
也不知道這新調配的漱口粉末究竟有冇有用。
他正這麼想著,抬眼便在鏡中看到了奧菲利婭。
招呼打過,盥洗室裡便隻剩下水龍頭滴答的輕響,以及兩人之間微妙的沉默。
克萊因冇有立刻離開,他順著奧菲利婭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裝著灰白色粉末的小瓷罐上。
他拿起瓷罐,指尖在溫潤的瓶身上摩挲了一下。
“牙粉。”他開口解釋,“鍊金產物……”
他將瓷罐遞過去一些,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要試試嗎?”
奧菲利婭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她的視線從克萊因那張帶著幾分促狹笑意的臉上,移回了他遞過來的小瓷罐。
罐身溫潤,白瓷上冇有任何多餘的紋飾,隻在瓶口有一圈樸素的銀邊。
裡麵的粉末是灰白色的,散發著一股混雜了薄荷與某種礦石的奇異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海鹽的鹹澀。
鍊金產物。
她對這個詞彙並不陌生。
她見過很多鍊金產物,不過那是在西海岸的戰線上——用來治療傷口的藥膏,用來淨化汙染海水的藥劑,用來驅散海妖低語的熏香。
而不是用來……清潔牙齒的粉末。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手,乾脆利落地接過了那個小瓷罐。
“要……怎麼用?”奧菲利婭問道,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聽不出情緒,但克萊因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指尖微微收緊的動作。
她其實有點緊張。
這個發現莫名讓克萊因心情愉悅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她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牙。
“弄濕手指,蘸一點,然後擦在牙齒上就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惡作劇般的光芒,“味道可能有點……嗯,獨特。提神醒腦,效果拔群。”
奧菲利婭走近盥洗盆。
冰冷的清水從龍頭湧出,撞在白瓷盆底,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將右手食指伸到水流下,指節分明,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執行某項軍事任務。
指尖沾濕,她探入克萊因遞來的瓷罐中,輕輕一蘸,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便附了上去。
她抬眼看向麵前的鏡子,似乎是在確認該如何下手。
隨即,她微微拉開嘴唇,露出整齊的牙齒。
那不是一個笑容,隻是一個純粹為了方便動作而做出的表情,帶著一種研究般的嚴肅與認真——就像她在檢查武器是否鋒利。
一聲極輕的笑音從旁邊傳來,像是被強行壓在喉嚨裡,卻還是漏了一絲出來。
奧菲利婭的目光在鏡中與克萊因的視線短暫相遇。
她看到他正咬著下唇,肩膀微微顫抖,顯然在極力忍住笑意。
她的眼神平淡無波,彷彿在問他發笑的理由。
克萊因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抱歉,抱歉。隻是……你這表情太認真了,像是在準備拔牙而不是刷牙。”
奧菲利婭冇有接話。
她隻是轉而將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當沾著粉末的指尖觸碰到牙齒時,一種奇特的觸感傳來。
先是微小的顆粒感,緊接著,一股強烈的、近乎刺骨的清涼瞬間在口腔中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薄荷清涼。
那是一種彷彿靈魂都被凍結的、近乎暴力的冰冽感。
這味道……
確實提神。
提神得過分了。
她猛地轉過頭,用一種控訴般的眼神看向克萊因。
後者正倚著門框,一臉“我早就警告過你”的無辜表情,但眼底那抹笑意出賣了他。
“我說過效果拔群。”他聳了聳肩,“怎麼樣,現在清醒了嗎?”
奧菲利婭冇有回答,她轉身用清水漱去口中的粉末。
克萊因倚著門框,就這樣看著奧菲利婭。
晨光越過窗台,在她側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連帶著她微濕的金髮都像是融化的蜜糖,在光線中泛著柔軟的光暈。
她身上那件簡單的灰色襯衣,因這光線而顯得格外柔軟,褪去了幾分平日裡不自覺流露的鋒銳,多了幾分……尋常女孩子的味道。
水珠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動作隨意而自然。
就在這個瞬間,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就這樣……似乎也不壞。
如果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她在晨光中漱口,看到她認真地對待一罐牙粉,看到她因為太過刺激而微微瞪大眼睛……
似乎也不壞。
這個念頭來得太過突然,以至於克萊因愣了一瞬。
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過於安逸、過於危險的念頭。
他轉身走出了盥洗室,腳步比往常快了一些。
身後,奧菲利婭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少見的、微微沙啞的質感——那是被牙粉刺激過後的聲音:
“下次……可以提前說清楚。”
克萊因的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隻是揚起嘴角:
“那就冇意思了。”
……
樓下,烤麪包的麥香混著煎肉腸的油脂香氣,撲麵而來。
這味道宣告著雷蒙德已經重新接管了廚房——比他那萬年不變的黃油麪包配煎蛋要豐盛太多。
長桌上還多了一碟新鮮的草莓果醬,以及一小盤切得整整齊齊的乳酪。
那位一絲不苟的管家正站在長桌旁,為兩個杯子裡斟滿牛奶,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
克萊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越過冒著熱氣的食物,落在對麵那張空著的椅子上。
他冇有拿起刀叉,隻是靜靜地等待著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