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爺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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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上傳來了清晰而平穩的腳步聲,木質的階梯應和著,發出輕微的吱呀。
奧菲利婭的身影隨之出現。
她身上仍是那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衣和深棕色的及膝長裙,隻是右手袖口被仔細地挽到了手肘處,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
或許是剛剛用過那“提神醒腦”的牙粉,她的神情比往日裡更添了幾分清冽,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下,宛如兩枚通透的琥珀。
她在克萊因的對麵落座。
餐具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
兩人之間冇有交談,隻有食物的香氣與窗外透入的陽光在長桌上靜靜流淌。
奧菲利婭切開煎肉腸時,動作比平時慢了些。刀叉劃過瓷盤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她抬眼看了克萊因一眼,又很快垂下視線。
今天就是黛西的婚禮了……
自己要去參加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的婚禮,而身份……是克萊因的妻子。
這個念頭讓她握著刀叉的手微微收緊。她不是冇有出席過各種場合,軍隊裡的授勳儀式、戰後的慶功宴、甚至皇室的私人晚宴,她都去過。
但那些場合,她的身份明確——西海岸的守衛者,帝國的戰爭英雄,第一騎士奧菲利婭。
而現在……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對麵的克萊因身上。
他正專注地處理盤中的食物,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今天隻是普通的一天。
……
最後一塊煎肉腸被切開,最後一口牛奶被飲儘。
當克萊因放下手中的銀質刀叉時,那輕微的碰撞聲,便成了這頓沉默早餐的休止符。
他抬起頭,看向對麵的奧菲利婭。
她已經放下了餐具,脊背挺得筆直,正靜靜地看著窗外投射在桌布上的光斑。那副姿態一如既往地端正,卻又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克萊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要休息片刻,還是現在就出發?”
奧菲利婭將視線從光斑上移開,迎上他的目光,冇有絲毫猶豫。
“現在就出發吧。”
她的聲音平穩,但克萊因注意到,她說這句話時,右手無意識地撫了撫裙襬——那是個極細微的動作,像是在確認衣著是否得體。
克萊因便不再多問,他的目光轉向了站在不遠處的雷蒙德。
老管家彷彿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
他微微躬身,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馬車已經備好了。”
……
和昨晚那輛逼仄的雙座馬車不同,今天雷蒙德準備的這輛要寬敞得多。
至少,不會再出現兩人膝蓋相抵、呼吸交錯的窘境。
隻是該顛的地方,還是會顛。
克萊因扶著車廂內壁,感受著車輪碾過碎石路麵時傳來的震動。
奧菲利婭坐在對麵,目光看向窗外。車廂裡的光線隨著樹影搖晃,一明一暗地落在她側臉上。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克萊因注意到,她的雙手交疊在膝上,手指微微收緊。
“緊張?”他忽然開口。
奧菲利婭的目光轉回來,與他對視。
“……冇有。”
“真的?”克萊因微微挑眉,“可你從上車起,手就冇鬆開過。”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眼自己交疊的雙手,沉默了兩秒,然後坦然承認:“……有一點。”
“為什麼?”克萊因問,“隻是個普通的婚禮而已。”
“我知道。”奧菲利婭說,“隻是……”
她頓住了。
克萊因冇有催促,隻是靜靜等著。
“……我不太擅長這種場合。”奧菲利婭最終說道,“作為……”
她冇有說下去,但克萊因明白她的意思。
作為克萊因的夫人。
這是她第一次以這個身份,出現在比較重要的場合裡。
克萊因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
奧菲利婭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微微一愣。
“給我。”他說。
奧菲利婭猶豫了一秒,然後將右手放進他掌心。
克萊因的手溫熱而乾燥,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彆緊張。”他說,“你隻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奧菲利婭看著他,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做我自己?”
“嗯。”克萊因點頭,“奧菲利婭,前西海岸守衛者,帝國第一騎士,現在是我的妻子——這些身份都是你,但它們不會束縛你。你隻需要做你想做的事,說你想說的話。”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況且,她們隻是一群普通的女仆,又不是什麼達官貴人。你在戰場上連海妖都不怕,還怕幾個小姑孃的目光?”
奧菲利婭被他這話逗笑了。
那笑容極淡,隻在眼角眉梢停留了一瞬,但克萊因還是捕捉到了。
“……你說得對。”她說。
好在路程不算太遠,大約一刻鐘後,馬車便在一片開闊地前停了下來。
克萊因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所謂婚禮現場,就在眼前。
幾張拚湊起來的長木桌,鋪著洗得發白的亞麻桌布。
桌上擺著些樸素的食物——黑麥麪包、醃肉、乳酪,還有幾壇看起來並不昂貴的麥酒。
場地周圍用野花和青藤做了些裝點,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克萊因掃了一眼,心裡有數。
黛西隻是府上的女仆,她的未婚夫大湯姆也不過是鎮上麪包房的學徒。這樣的排場,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體麵。
若不是雷蒙德出手幫襯,恐怕連這幾桌像樣的酒菜都湊不齊。
不過這也冇什麼。
婚禮本就不在乎場麵多大,在乎的是人。
克萊因轉過身,伸手扶住奧菲利婭從馬車上下來。
她右手的手掌覆在他手心裡,力道輕而穩,落地時裙襬微微揚起又落下,動作乾淨利落。
她站定後,目光掃過眼前的場地,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聲說:“……很溫馨。”
克萊因側頭看她,有些意外她會給出這樣的評價。
奧菲利婭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釋道:“我參加過很多宴會,但大多都是為了應酬。像這樣……單純為了祝福而舉辦的,反而很少見。”
雷蒙德最後一個下車,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掃過場地,似乎在確認有冇有疏漏之處。
遠處傳來喧鬨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是克萊因莊園裡的女仆們。
她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裡忙活著最後的準備工作。
有人在調整桌上的花束,有人在清點餐具,還有人正拎著幾罐新送來的麥酒。
她們平日裡相處融洽,不然克萊因也不會準假,讓她們操辦並參加黛西的婚禮。
今天不是工作日,所以她們都換上了自己的衣裳——雖然大多是洗得發白的棉布裙,
但至少乾淨整潔,還有幾個姑娘在領口彆了朵野花。
注意到來人,女仆們的動作停了停。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年長些的瑪格麗特,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帶頭朝雷蒙德走去,恭敬地行了個禮。
“雷蒙德先生,一切都準備好了。”
其他女仆也紛紛跟上,七嘴八舌地彙報著準備工作。
然後,她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克萊因。
更準確地說,是轉向了他身旁那位氣質出眾的女士。
淺灰色的襯衣,深棕色的長裙,金色的長髮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張精緻的麵容上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便讓人移不開視線。
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那位是……”
“冇見過啊,是哪家的小姐嗎?”
“看起來好有氣勢……該不會是貴族?”
“等等,你們看她站的位置……和老爺捱得好近……”
“該不會是老爺的……女朋友?”
“天哪,老爺什麼時候交女朋友了?我們怎麼都不知道?”
“你們說,是不是老爺受黛西刺激,也想要結婚了?”
聲音壓得很低,卻也冇刻意避開克萊因的耳朵。
畢竟克萊因平日裡待她們不錯,冇什麼架子,所以她們也不怎麼怕他。
果然,有個膽子大的率先打破了僵局。
瑪莎——那個總是第一個開口的、身形比較高挑的姑娘——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笑嘻嘻地湊上前來。
她的目光在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之間來回打量,最後落在克萊因臉上,眼裡閃著好奇的光。
“老爺,這位是……?您的朋友嗎?”
克萊因感覺到身旁的奧菲利婭微微側過身,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他也不賣關子,神情自若地開口,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平靜。
“我的夫人。”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瑪莎眨了眨眼,嘴巴微張。
她的大腦似乎需要幾秒鐘來處理這句話裡包含的資訊量。
一秒。
兩秒。
“啊?!!”
這聲驚呼拔高了整整一個音階,連帶著她手裡的抹布都“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其他女仆的表情瞬間精彩起來——
有人瞪大了眼睛,像是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有人猛地捂住了嘴,發出“嗚嗚”的悶聲;
還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好像怕自己聽錯了什麼不該聽的話,想跟這個“危險資訊”保持距離。
她們最大膽的猜測也不過是克萊因老爺交了女朋友,眼前這位氣質不凡的小姐可能是莊園未來的女主人。
冇想到,現在就已經是了?!
而且還是……夫人?!
也就是說……老爺已經結婚了?!
瑪莎最先回過神來。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抹布,動作有些僵硬,然後嚥了口唾沫,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老爺……我、我們隻不過是給黛西辦個婚禮的功夫,您就……也結婚了?!”
這話一出,其他女仆紛紛點頭,眼神裡寫滿了“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克萊因點了點頭,神情自若,像是在確認今天的天氣不錯。
他當然知道這話會引起什麼反應。
甚至可以說,他就是故意的。
他選擇在這個時機公開奧菲利婭的身份,一來是因為婚禮本就是個合適的場合——喜慶、熱鬨、人多;二來,也是想用一種最自然的方式,讓莊園裡的人知道,他的生活裡,多了一個重要的人。
與其讓她們私下猜測、傳謠,不如直接挑明。
果然,下一秒,所有的視線都落在了奧菲利婭身上。
好奇的、打量的、試探的、驚訝的、甚至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各種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她圍在中央。
奧菲利婭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神情平靜。
那些目光她並不陌生。
在軍隊裡,在戰場上,在皇室的晚宴上,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目光。
隻是那時候,她是上校,是守衛者,是戰爭英雄。
而現在……
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眼前這些女孩的臉——年輕、樸素、帶著幾分拘謹,卻也掩不住眼底的好奇與善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而禮貌:
“初次見麵。我叫奧菲利婭。”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女仆們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慌忙行禮。
“夫、夫人好!”
“見過夫人!”
場麵一時有些混亂,有人行禮行到一半發現姿勢不對又重新來過,有人緊張得差點踩到旁邊人的裙襬。
瑪莎最先穩住陣腳,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露出笑容:
“夫人,歡迎您!我叫瑪莎,是、是莊園裡的女仆……啊不對,您應該早就知道了……”
她越說越緊張,聲音都有些結巴。
奧菲利婭看著她,忽然想起早上在盥洗室裡,自己第一次用那罐牙粉時的窘迫模樣。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卻讓她整個人的氣質柔和了幾分。
“不用緊張,”她說,“我也是第一次……以這個身份出席這樣的場合。”
這話說得真誠,反而讓女仆們鬆了口氣。
瑪莎眼睛一亮:“真的嗎?那、那夫人您要是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一定要跟我們說!”
“對對對!”其他女仆也紛紛附和。
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克萊因站在一旁,看著奧菲利婭不疾不徐地應對著女仆們的熱情,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笑意。
她說不擅長這種場合。
但此刻看來,她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