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會議廳比莉莉絲預想的要安靜許多，暗紅色的天光從穹頂的裂縫滲下來，落在長桌表麵，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莉莉絲跟在娜琳身後走進來的時候，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傳開，又很快被黑暗吞沒。
她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就是她的戰場了，莉莉絲能很輕易地感覺到那些視線。
最先落在身上的是左側，一個矮胖而醜陋的身影窩在巨大的椅子裏，手邊堆著各種看不出原形的食物殘骸。
油膩的手指還捏著一根啃了一半的骨頭，不過這位魔君看過來的視線沒什麼特別的惡意，更像是在打量一盤新端上來的菜。
再往旁邊，那張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椅子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看起來隻是個十來歲的女孩，穿著過於寬大的白色袍子，腦袋歪靠在扶手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莉莉絲移開目光，最終將視線投向了高居首座的那個男人身上。
他看起來太普通了，普通的深色正裝，蒼白膚色，坐姿端正，一雙尖耳朵，放在人類城市的人群裡，大概隻會被當成某個喜歡復古打扮的貴族。
但他的眼睛很淺，幾乎透明，此刻正隔著整張長桌的距離，安靜地落在莉莉絲身上。
沒有審視，沒有威壓，他就隻是靜靜地看著莉莉絲，眼底是無奈和悲傷，一瞬之間，莉莉絲甚至覺得這個男人已經洞悉了緹莉所有的計劃。
傲慢，魔界最初的血族，也是魔界第一隻誕生的生靈，它本擁有比之魔王還要更強的力量，卻甘於魔王之後，俯首稱臣。
莉莉絲和他對視了兩秒，然後那個普通的男人輕輕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娜琳，方便介紹一下嗎。”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像是剛從某場漫長的會議裡抽身出來，疲憊得連說話都嫌費力氣。
娜琳站在莉莉絲側前方，身形擋住了部分來自側麵的視線，龍女微微側過頭，漆黑的豎瞳掃過長桌兩側，語氣平淡。
“這位是被孽欲帶回來的聖女，可以用於補完魔王位格，你應該能看出來，她體內的神力已經墮轉了。”
聽到這句話，暴食冷哼了一聲，把手裏的骨頭丟回盤子裏，發出哐當的悶響。
他擦了擦油膩的手指，目光在莉莉絲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身後那團被拖進來的陰影上。
“孽欲呢？”
娜琳還沒開口，莉莉絲便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光線稍微亮一點的地方，她蒼白的長發披散著，邊緣沾著乾涸的血漬。
莉莉絲鬆開手，那具被她一路帶過來的屍體往前一滑，摔在長桌中央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響。
“為了保護我來到魔界，孽欲死了。”
屍體麵朝下趴著，深棕色的捲髮散開，後腦勺的位置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邊緣的皮肉已經有些發黑，露出裏麵凝固的灰白色物質。
肩胛處同樣有個貫穿的傷口，血早就流幹了，隻剩下暗褐色的痕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屍體周身縈繞的那層淡淡的、幾乎要消散的紫黑色光暈。
那光芒很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本能想要伸手觸碰的吸引力——像是看到了最渴望的東西。
那是....貪婪權柄的殘響——緹莉以身入局，早已謀劃好了一切。
眼下屍體上的貪婪權柄，便是緹莉千年來收集的邊角料，積攢起來，用作構陷汙衊倒是完全夠用。
看著屍體，傲慢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洞穿的傷口上，落在那團散發著貪婪氣息的腐敗血肉上。
這位魔界最偉大的精神領袖，最強大的傲慢魔君，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問過程，沒有問細節，甚至沒有確認那具屍體是否真的是緹莉。
傲慢感覺很累，真的很累很累。
“又是勾心鬥角...唉...”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魔界天地初開之時，他便在為了能夠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而到處奔走。
其實起初魔界四處混亂，到處都是茹毛飲血的瘋狂，哪裏有什麼統一的魔族？
彼時他們永遠互為食物，哪怕是同族也可以隨時吃掉。
後世所謂的魔族本身就是由無數個瘋狂而矇昧的種族構建而成。
但傲慢是個異類，身為原初世界的第一滴血，血族之祖，傲慢從不打殺，甚至在最初誕生的一萬年裏，傲慢連同族都未增加過，孑然一身。
他生來理智而冷靜，走遍了魔族大陸，他看到了這個世界最深的創傷，卻不知道該如何去改變。
他有力量，也試圖強行教化過，可時間成本太長，在他離開後，那些看似老實了的魔族很快就變回了原樣。
這個時候，傲慢才意識到，其實他們隻是害怕他而已，意識到這一點的傲慢心灰意冷，絕望地自殺了三萬多次。
直到第三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的時候，一個頭上長角的弱小惡魔找到了他。
那惡魔一副少女模樣，性格端的是活潑灑脫，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禮數，絲毫不害怕他身為血祖的強大實力。
惡魔攔下了打算進行第四萬次自殺的傲慢，並笑的燦爛而桀驁：“喂大叔，你要是這麼想死，不如就把這條命給我用吧？”
“我啊...”
那惡魔的小虎牙在血日下，閃爍著可愛的白光。
“要成為這個世界唯一的王呢。”
...
為何會想起了她呢？
明明在無數次的輪迴輪轉中，那個弱小惡魔的靈魂早已磨滅了，傲慢垂眸，凝望著緹莉的臉。
可是，真的好像啊。
布萊婭，緹莉，這一對姐妹當初出現在魔界的時候，傲慢以為自己眼花了。
畢竟那個弱小惡魔的位格極低，早就徹底煙消雲散，可為何還會出現與她一模一樣的容貌？
時至今日，那惡魔傳承下來的，唯有一個魔王之位而已。
...
傲慢忽的恍然，原來如此。
所以他才會甘願被這對姐妹欺騙。
所以在開啟石棺，看到布萊婭躺了進去時，傲慢才會如此激動而興奮。
所以傲慢才會...總是刻意忽視緹莉做的那些無傷大雅的玩鬧。
那個在魔界待了一千年、替他跑遍了人類世界每一個角落、替他做了所有他不方便做的事的孽欲...現在死了？
傲慢的指尖又敲了一下扶手。
這次沒有聲音，隻是指腹輕輕落在木質表麵，沒有抬起。
“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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