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傲慢不說話，另一邊的暴食視線在那層光暈上停了兩秒，若有所思。
良久後，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眸之中劃過一絲嗤笑，再看莉莉絲時，眼底的寒冷便不再做任何掩飾。
那個一直在睡覺的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一隻眼睛。
她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沒動，隻是那隻眼睛從臂彎的縫隙裡看過來，看了屍體一眼，然後她閉上眼，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但就在閉眼之前，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夢囈，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假的，裏麵的靈魂被轉走了。”
“孽欲沒死。”
話音一瞬間，莉莉絲如墜冰窖。
她垂眸，指尖微微發白，卻是硬生生以極強的意誌力控製住了自己，絲毫沒有露出任何破腚。
主座上那個男人發獃了很久，久到光線似乎都移動了一點，然後他閉上眼睛。
“我知曉你的意思了，莉莉絲聖女。”
“但貪婪和嫉妒，”他說，聲音依舊很輕，“自從被孽欲帶出去之後，也一直沒回來。”
“我信任你已經選擇了我們魔族，但是坐在我的位置上，不能隻聽信一麵之詞。”
會議廳裡安靜了幾秒。
他又睜開眼，目光掃過長桌兩側，從暴食移到怠惰，最後落在娜琳臉上，又越過她，重新看向莉莉絲。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各自都有心機，各自都有想法。”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裡隻帶著一種很淡的疲憊。
“可我們本該是七位魔君。本該是為吾王復活鋪平道路的存在，現在，七位魔君，其三因為內鬥而生死不明。”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
“為什麼要一直爭鬥呢...我們本為同族，不應該團結才對嗎？”
暴食放下了手裏的食物。
那根剛拿起來的骨頭被他扔回盤子裏，他抹了抹嘴，也是輕嘆了一聲，難得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肥肉微微抖動。
“傲慢，我不信眼前的人類，也不信暴怒。”
他盯著主座上的男人：“我更不信，孽欲會被貪婪殺掉。”
“你我，包括怠惰，都和貪婪共事了不止千年，如果是嫉妒下的手，那我或許會信，但貪婪他不會平白與孽欲生死相向。”
傲慢點了點頭，沒反駁。
他轉向旁邊那張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椅子。
“怠惰怎麼想？”
那個蜷縮著的女孩沒睜眼。
她隻是極其輕微地動了動腦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扶手上，袍子的一角滑落下來，露出下麵纖細得過分的小腿。
“孽欲啊...”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說夢話，又像是根本沒睡醒：“總以為我們都是笨蛋呢。”
...
傲慢收回視線。
他再次看向莉莉絲，這一次，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多了點什麼。
像是一種確認——確認眼前這個人類是否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麵對什麼。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聖女小姐。”
莉莉絲迎著他的目光，掌心冷汗涔涔，但臉上卻依舊麵無表情：
“有。”
傲慢挑了挑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發出很輕的嗒嗒聲。
“你最好快些。因為我打算在一分鐘之後砍了你的四肢。”
“補全魔王位格隻需要你活著，魔族有很多手段讓你變成一具聽話的肉傀儡。”
聞言，莉莉絲卻是嗤笑了下：“是，我和孽欲說了謊，試圖構陷貪婪不假。”
傲慢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蹙眉看向莉莉絲，似乎沒意料到對方承認的這麼果斷。
莉莉絲繼續道：“但既然我會來這裏，就代表我有能達成目標的信心。”
傲慢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娜琳身上。
龍女依舊站在陰影裡，臉上沒什麼表情，高大的身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娜琳保不住你。”傲慢平靜地說。
莉莉絲搖了搖頭：“事情既然已經敗露，我就直說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那張長桌更近了一點，屍體還躺在那裏，散發著微弱的紫黑色光暈。
“孽欲說她累了。不想再待在魔界。”
她頓了頓，似乎在給傲慢消化這句話的時間，然後她抬起眼，猩紅色的瞳孔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而我，就是她臨走前留給魔界的最後一份禮物。”
“孽欲的立場從未改變，在我對聖神失望後，緹莉是我見到的第一個能打動我的赤誠之人，哪怕她是魔族。”
傲慢默然，他看著她，等她繼續。
“至於交付這份禮物的代價——”
莉莉絲眯起眼睛：“她要你們殺掉她一直看不順眼的嫉妒和貪婪，僅此而已。”
會議廳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傲慢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裏原本凝聚的一團猩紅色的光慢慢消散，血魔法的餘韻化作幾縷細絲，隱沒在空氣裡。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實際上你可能誤會了，自始至終我都信任著孽欲，她為了魔界所做出的貢獻，我從未忘記。”
“聖女大人，我不信任的人，是你，明白嗎？現在，是你帶著真假莫辨的孽欲屍體，以人類之姿來到了吾等座前。”
“是你在試圖挑釁並離間我們七位魔君之間的關係，我認為這完全可以算是一種尋死的行為。”
“是的，魔王位格的補全確實需要你的存在。”他承認，“但正如我剛剛所說，我隻需要你活著就夠了，這點籌碼，不足以讓你在我這裏全身而退。”
莉莉絲想了想，認真道：“你需要我活著。”
傲慢淡淡地點點頭。
莉莉絲忽然笑了，笑的輕鬆而釋然，像是終於找到了問題的解法。
她走到自一開始就一直沉默著的娜琳身邊，抬起她的龍爪，放到了自己的腦袋上。
“娜琳護不住我，但她可以一瞬之間殺了我，傲慢，我說的對嗎？”
傲慢：...
抬眸，他看了眼娜琳，可對方隻是閉著眼，指尖鋒銳，隨時都能輕易取走莉莉絲的性命。
傲慢抬頭望天，嘆了口氣。
所以他才討厭人類，狡猾而不擇手段。
“你想要什麼，聖女？”
“在這場...幼稚的陷阱裡，你想從魔族這裏得到什麼？”
莉莉絲沒立刻回答，她轉過身，帶著娜琳往前走去。
龍女亦步亦趨，直到莉莉絲走到那張空著的王座旁邊——那上麵原本該坐著的人，此刻正躺在長桌上，後腦勺開著一個窟窿。
她轉過身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動作很自然，就像她本來就該坐在這裏。
扶手冰涼，她把手搭上去，抬起頭，再次迎上傲慢的目光，這次，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真實的波動。
莉莉絲凝視著他，猩紅色的瞳孔平靜得像兩潭死水：“我要你殺了貪婪，然後我要孽欲的權柄。”
她說。
“傲慢，我要成為新一任孽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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