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研究了古神之血，研究了那道灰發法師留下的魔法痕跡，研究了神聖之心的結構，研究了魔王復活的每一個環節。”
“勇者，我花了一千年把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都算了一遍，把成功率和失敗率都推演了無數遍。”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有三成的可能，我們可以在不犧牲任何人的情況下，徹底結束這一切。”
緹莉說完，目光定定地看著亞恆。
“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
亞恆站在那裏，聽著緹莉說完這些，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風吹過雪原，捲起細細的雪沫，打在兩人之間。
過了好一會兒，亞恆才開口。
“緹莉小姐，”他說，“你的計劃裡還瞞著我一些東西。”
緹莉挑了挑眉，那點苦澀從臉上褪去，換成了一種有些意外的表情：“哦？”
亞恆沒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緹莉與他對望，好幾秒後，她無奈的笑了下：“你說說看。”
亞恆搖了搖頭：“你一直在迴避一件事。”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緹莉臉上，“魔王受肉的軀體是誰？”
緹莉的笑容凝固了下，然後她移開視線看向遠處那片混沌的灰白：“這不重要。”
“重要。”
亞恆打斷了她。
“至少對我來說，揮劍的意義不隻是它的必要性。”
“如果我不知道這一劍最終會落在誰身上，那我寧願不斬出這一劍。”
緹莉沉默著。
亞恆想了想，前踏一步，他凝視著緹莉的眸子，認真道：
“我聽出來了，你大概不是安格爾前輩的母親。”
“雖然不知道你和安格爾前輩是什麼關係，但我欠他很多。”
“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前輩他一直在幫我，一直在替我扛那些本該由我來扛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麼還，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還清。”
他頓了頓，然後很認真地看向緹莉。
“但至少，如果他的親人需要我幫忙，我不會拒絕。所以緹莉小姐，如果你需要我做什麼，可以直接告訴我。”
說完，他拔出腰間的天聖劍，單手握著，然後用力往身前的雪地一杵。
鏘——
劍身沒入積雪，刺進凍土，穩穩地立在那裏。
劍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結成暗紅色的硬塊，但亞恆握著它的手很穩。
金髮被風吹起，幾縷貼在臉上，他也沒去撥。
“請你相信我。”
他輕聲說。
“我以勇者之名，向你起誓。”
緹莉看著那柄立在雪地裡的劍，看著劍身上那些已經黯淡的星辰紋路，看著劍柄上那層凝固的血。
她看了很久。
...
一千年。
這一千年裏，她見過無數人，騙過無數人，也被無數人騙過。
她學會了很多東西，包括怎麼偽裝，怎麼算計，怎麼在刀尖上行走。
但唯獨一件事，她一直沒學會——怎麼相信別人。
姐姐選擇了另一條路，她攔不住，也改變不了。
其他魔君各有各的算盤，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娜琳對她好，可她知道那隻是自己用謊言換來的，每一分好都像債，越欠越多。
到最後，姐姐躺進了石棺，她便隻剩下自己。
所以當亞恆說出“請你相信我”這幾個字的時候，緹莉愣了很久。
倒也不是感動，她隻是愣住了。
像一台運轉了太久的機器，突然遇到一個從未錄入過的指令，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魔女忘了眨眼，就那麼看著亞恆，看著那柄立著的劍。
然後，一片雪花落進了她的眼睛裏。
冰涼的觸感讓她下意識地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透過已經模糊了千年的視線，她終於看清了對麵那個金髮少年的身影。
他隻是安靜地等著，等她的回答，等她願意說出口的那些事，等她把自己藏了太久的東西拿出來。
緹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一千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相信任何人了....嗬。
又是...一次賭博嗎...
不過莊家是勇者的話，嗬，試試又何妨呢？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被雪水浸濕的眼睛，然後放下手，對著亞恆笑了笑。
那笑容很乾凈，就像卸下了什麼東西，隻剩下最簡單的坦然。
“嗯。”
她說。
“我相信你。”
亞恆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彎腰，把那柄杵在雪地裡的劍拔了出來，重新掛回腰間。
動作很輕，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緹莉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歪了歪頭，輕聲問：“你不問我為什麼瞞著你嗎？”
亞恆搖了搖頭。
“你有你的理由。”他說：“如果想說，你會說的。”
緹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真是個奇怪的人。”
她說。
亞恆沒接話，隻是抬起頭，看了看遠處那條隱約可見的山脈輪廓。
那裏是北境最深處的方向，也是他最終要去的地方——魔界封印。
“是我姐姐。”
緹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亞恆轉過身。
緹莉站在那裏，雙手攏在袖子裏，微微低著頭，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上，積了薄薄一層。
“我的親姐姐。”
“布萊婭。躺在魔王石棺裡的那個軀體，是她。”
緹莉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灰白的虛空，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
“千年前，我們一起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她說她不相信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阿婭覺得隻要代價足夠大，總能換回點什麼。”
“所以她把自己獻出去了，用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她的一切，等著在最後時刻給魔王致命一擊。”
“而我選了另一條路。我花了這一千年，就為了證明她的選擇是錯的，為了告訴她，不用誰犧牲也能走到最後。”
說到這裏，緹莉搖搖頭，不再言語。
雪落得更大了些，風也更急了，魔女站在那裏，小小的身影在一片蒼茫中顯得格外單薄。
亞恆想了想，他向前走了一步，到她麵前時停下，他伸出手接住了她頭頂上那片即將落下的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變成一滴很小的水珠。
“緹莉，我會為你揮出一劍。”
亞恆認真道：“因為你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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