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刮,雪還在落,和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亞恆站在原地握著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劍的手,虎口處的裂口還在滲血,傷了又癒合,癒合再受傷,如此反覆,他的手掌早已遍佈傷痕。
慢慢鬆開劍柄,亞恆將天聖劍重新掛回腰間,做完這些他才抬起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白霧在冰冷的空氣裡拉成一道,很快被風吹散。
緹莉還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麵前,可亞恆的思緒卻忽然飄遠了。
其實關於緹莉讓他赴死的那些話,亞恆沒怎麼生氣,沒有覺得可笑,更不覺沉重。
他隻是站在那裏讓風吹著,讓雪落著,然後很認真地想了想——優妮。
那個還在學院裏等待著他的女孩子。
亞恆想起臨別前優妮說的話,她說最多隻能用五年壽命,她說我們說好了一生一世的,她說如果你壽命耗盡的話我真的會陪你一起離開。
他還記得優妮最後抱住他時,那雙可愛的藍眼睛裏盛滿的溫柔和擔憂。
那些畫麵一幀一幀閃過,清晰得像是剛發生,亞恆不會忘的。
如果說自己下一秒就會死去,那麼最後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一定是那個如向日葵般可愛又溫暖的女孩。
勇者也是有私心的,隻是他的私心很小很小,小到隻能容納一個可愛的少女而已。
亞恆隻希望能夠讓優妮活在一個相對乾淨的世界裏而已,身為勇者,亞恆從未覺得自己的身份多麼尊貴。
更多的,亞恆會把自己放在一個清潔人員的定位上,世界髒了,他就去清清洗洗,世界破了,他就去縫縫補補。
想到這裏,亞恆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其實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裏。
從很小的時候,從村長那裏知道自己是勇者血脈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的路和別人不一樣。
後來在埃布林領,看著那些士兵死在自己麵前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這種不一樣,對於所謂的勇者而言意味著什麼。
著有些東西必須去扛,有些責任必須去擔,有些犧牲必須去麵對。
不是因為你有多偉大,隻是因為你能做到,而別人做不到。
隻是因為名為亞恆的存在是勇者,所以他必須要去做。
所以,緹莉說的什麼斬出未來,什麼永絕魔患,對亞恆來說其實沒什麼區別。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宏大的理由,隻是一個足夠清晰的目標,和一個出劍的物件,僅此而已。
至於值不值得,會不會死,那些都是做完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情,想到這裏,亞恆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何那麼信賴安格爾前輩。
身為男人,亞恆非常清楚一件事情——安格爾前輩與他是相同型別的人。
在遇到安格爾前輩之前,亞恆總是孤獨的,他孤獨的行走在勇者的職責道路上,身旁從未有誌同道合的夥伴。
偶爾他也會害怕,自己是否走錯了路?
身為人類的啟明星,自己是否做到了勇者該做的所有事情?
直到他看到了安格爾前輩,就好像一尊太陽,明晃晃地照在了亞恆的前路之上,讓勇者知道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有意義的。
讓亞恆明白自己其實並不孤獨。
每當在危機時看到那個與自己思考方式類似,卻永遠走在自己前麵的可靠前輩,亞恆的心中竟然也會升起一絲絲的依賴和安穩。
就好像安格爾在,希望就在一樣。
身為勇者,在看到這種型別的男人尚且如此有安全感,那麼自己在保護民眾時,民眾們自然也一定會有這種感覺吧。
如果有的話,那就太好了。
一念及此,他抬起頭,輕聲道:“緹莉,你還有話沒說完不是嗎?”
“你不生氣?”緹莉問。
她的聲音帶著點好奇,微微歪頭,似乎不太理解自己這麼直白甚至無禮的話,為何亞恆像是理所應當地接受了。
她就站在幾米外的雪地上,雙手攏在袖子裏,雪花落在她深棕色的捲髮上,很快融化,留下一點點濕痕。
緹莉臉上沒什麼表情,不過那種慣常的慵懶媚意也淡了許多。
亞恆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輕輕笑了笑。
“對我來說,你剛才說的那些本來就在我的選擇範圍之內。”
勇者說得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早就做好準備了,從接下勇者二字名號的那一刻起。”
緹莉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所以,你需要知道的不是要不要做,而是為什麼要做,對嗎?”
亞恆點了點頭。
緹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和她平時那種帶著媚意的笑不一樣,更像是某種無奈的敬佩。
“你啊,”她輕聲說,“還真是天生的勇者呢,那麼偉大。”
亞恆默然。
偉大嗎?他不覺得。
他隻是在做自己能做,而別人做不到的事,僅此而已。
緹莉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腳下的雪地上,那裏有她自己的腳印,也有亞恆的,交錯在一起,想必很快就會被新雪覆蓋。
“這些話,我憋了很多年了,你我素不相識,但你願意相信我,我就回報給你一個故事吧。”
“是真是假,你自行判斷,等聽完故事再做決定也不遲。”
緹莉笑笑,轉過身去,伸出手接過一片雪,語氣之中的嬌媚宛若鉛華洗盡,她一邊回憶,一邊溫聲道:
“我呢其實在一千年前是個人類。”
“因為很多原因,我流落到了魔界之中,成為了人們認知中的魅魔,即便如此,我也從未放棄覆滅魔族的理想和信念。”
“我有個雙胞胎的姐姐,我們的關係很好,我們總是一同思考,一同計劃,一同暢想,直到我們計劃產生分歧的那一天。”
亞恆沒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她覺得我想得太多了,總想找一個誰都不用死的辦法。她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姐姐她...很成熟,也很殘忍,而對於人類來說,一千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情,也足夠逼瘋一個人。”
緹莉的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袖口的一縷線頭。
“最後,她選了一條更簡單的路。”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緹莉抬起頭,看著亞恆,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裏映著鉛灰色的天空,也映著亞恆沉默的身影。
“可我做不到像她那樣。”
緹莉輕聲道:“我是個膽小鬼,我怕死,更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去死,然後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犧牲。”
說到這,緹莉抬眸望他,眼底隻剩一片肅穆到近乎默然的疲憊。
“所以,我花了整整一千年,去想了一個誰都不用死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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