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殘肢在空中跳舞,對著她打招呼,恭迎她的降臨。
莉莉絲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很乾凈,沒有血。
但她感覺到身體裏麵,有一股力量在流動,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饜足感。
像是烏瑞亞聖神的力量...
不,倒也不完全是。
三聖神之中,最後還保持著理性的那位,將神格寄托在了莉莉絲體內的那位,似乎也開始滑落向不可知的深淵。
以前安格爾在的時候,這傾向總是被壓製著,蜷縮在角落。
畢竟他總能及時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一個眼神,一句話,或者乾脆彈一下她的額頭,就能讓她從那種邊緣狀態拉回來。
但,現在沒人拉她了,於是它便出來擁抱莉莉絲,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輕而易舉,就像推開一扇本來就虛掩的門。
莉莉絲往前走了幾步,靴子踩過一灘半凍的血,發出黏膩的聲音。
窩棚那邊還有動靜,莉莉絲便走了過去。
很快聲響消失,天上飄落的血花倒是越來越多了。
宛若開了一山的彼岸花般,莉莉絲還挺喜歡的。
她走到那個簡易的石頭祭壇前。
上麵潑灑的陳年血汙凍成了一層厚厚的、凹凸不平的冰殼,冰殼之下是些許古老的祭祀文字。
“引神降世…”
指尖下的冰殼,忽然蔓延開細密的裂紋。
莉莉絲收回手,攏在嘴邊,嗬了一口氣。
白霧散開。
她轉身,開始慢慢在這個營地裡走動,想找人打個招呼。
走過窩棚,裏麵空無一人。
走過熄滅的火堆,裏麵空無一人。
走過那些朝她問好的屍體,裏麵空無一人。
雖然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其實她的腦子裏還是空的。
然後,她在一處背風的岩壁凹陷裡,發現了一小潭沒有完全凍住的積水。
大概是上麵岩縫滲下來的,積在這裏,結了薄薄一層冰。
冰麵映出她的樣子。
一頭白髮。
不再是以前那種黑白相間,而是像被雪染過一遍的白色。
她看著水裏的倒影,看了很久。
...
哦。
原來是這樣。
莉莉絲對著水裏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
她抬手,撩開額前的一縷白髮,別到耳後。
然後她不再看水麵,直起身。
——斬滅邪神。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了上來。
巴爾死了,但邪神不止一個。
信奉它們的教派還在,像這窩老鼠一樣,藏在世界的各個角落。
找到它們。
摧毀它們。
盡數殺光。
一個不留。
把那些東西全部從世界上抹掉。
然後…
然後她就可以去那個未可知的世界找他了。
死亡是最公平的應許之地,也是他們終將重逢的必然。
這個念頭讓莉莉絲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像終於找到了方向,哪怕那個方向的盡頭是懸崖。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血腥的山坳,轉身,準備離開。
“嗬。”
一聲輕笑,忽然從她側後方傳來。
莉莉絲慢慢轉過身。
那笑聲的主人似乎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等著。
岩壁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女人。
不算太高,穿著樣式奇特的深色長裙,外麵隨意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皮毛鬥篷,兜帽搭在肩上。
至於她的臉…莉莉絲的呼吸滯了一瞬。
那是一張…和安格爾有五六分相似的臉。
尤其是眉眼和下頜的線條。
隻是安格爾的輪廓更硬朗些,帶著少年的清俊和疏離。
而這個女人,眉眼更精緻,鼻樑更挺,嘴唇的弧度天然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莉莉絲當初在跨越北境結界前的洞口處遇到過她——緹莉,也是七位魔君之一的孽欲。
緹莉斜倚著一塊覆雪的岩石,姿態放鬆,甚至有些慵懶。
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戴著一雙黑色的、不知什麼皮質的手套。
她看著莉莉絲,嘴角掛著一抹玩味。
“終於瘋了呀,我的小聖女?這樣你就可以派上用場啦~”
莉莉絲垂眸,掌心忽然出現一抹黑金色的神力,準備抹殺麵前的女人。
但,緹莉卻輕笑了下。
她對她道:“你呀,最好還是跟我一起走比較好哦。”
莉莉絲眯起眼睛看她,輕聲道:“魔族,也都該死。”
說著,便要打出那道攻擊。
然而卻見,緹莉認真點頭,煞有介事地認可道:“嗯,這倒是實話。”
莉莉絲:?
明明是個魔族,你卻說這樣不利於團結的話嗎?
聖女愣了一下,隨後疑惑道:“那你怎麼還不去死?”
緹莉:?
你這小妮子怎麼這麼不會聊天。
緹莉想了想,伸出食指,笑的純潔:“?過兩天我就要死啦,所以不著急,至於現在...”
那雙墨綠色的眸子凝視著已經墮落至深的莉莉絲,那雙狐媚眼裏似是追憶。
隨後,原本如妖女般的魅惑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濃的溫柔:
“小聖女呀,跟我走的話,我或許可以幫你把安格爾活過來哦。”
說著,緹莉對莉莉絲伸出了手。
天光大盛,照在緹莉的背後,打出一片迷濛的光幻。
在莉莉絲眼裏,她仿若墜落凡塵的天使。
這個世界,會有比此刻的緹莉更聖潔的存在嗎?
莉莉絲不清楚,但...
伸出手去,莉莉絲輕輕握住了緹莉。
“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給你。”
莉莉絲垂眸,就像是沉溺之人握住了最後一根江邊的稻草一樣,她平靜道:
“請不要欺騙我。”
緹莉上前兩步,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溫聲道:
“安心啦,一切都快結束了。”
緹莉望向天邊的鉛雲,如此輕聲自語。
——
...
——
這裏是一片深海。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
隻有一種向下沉沒的綿長觸感。
就像被裹在厚重的油脂裡,緩慢地、無可挽回地墜落。
他覺得自己的思維逐漸變得輕而十分黏稠。
記憶的碎片像水底的沉澱物,偶爾翻騰起來,卻又很快沉下去。
安格爾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這個認知並未給他帶來恐懼。
更像是確認了一個早已知道的結果。
像看完一本書的最後一行字,合上封麵,心滿意足。
終於走到終點了嗎。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聲音很平靜,帶著一點完成工作後的疲憊。
安格爾雖然很執著於活著,但其實他並非一個畏懼死亡的人。
怎麼說呢....安格爾其實是那種,希望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些什麼的人。
哪怕死亡,哪怕消散,如果最終,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東西能夠被其他人記住,能夠被其他人所愛。
那麼死亡於他而言,也僅僅隻是故事的一種結束方式罷了,沒什麼好怕的。
理所應當的,安格爾此時想起了很多事。
總結了一下,安格爾抱胸,有些自豪地哼呲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活的不算差,他改變了很多事情。
他真的很努力了。
賽蓮還活著,艾尼婭走在自己選擇的路上,阿洛洛不必消失,莉莉絲沒有墮落。
而露爾娜...
想到這個名字時,沉沒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瞬。
露爾娜....安格爾欠她一個告別。
欠她很多句話,很多個承諾。
但也許這樣也好。
至少,她不會親眼看著他死。
露爾娜會活下去。
和亞恆一起,成為傳奇,成為後世歌頌的冰月之女。
那纔是她該有的命運。
而他,一個本不該存在的闖入者,在攪亂了一池春水後安靜退場,似乎是最合適的結局。
如果,露爾娜能夠在某個深夜,某次月圓時,想起他的側臉,對於安格爾來說...
對於他來說,這樣就夠了。
這樣,就已經足夠奢侈了。
意識繼續向下沉。
黑暗越來越濃,像墨汁滴進水裏,一圈圈漾開,吞噬最後一點感知的邊界。
就在他準備徹底鬆開手,讓自己被這片深海吞沒的前一刻——
一點光,宛若瑩瑩水母,在海中浮現。
很小,很微弱,淡藍色的,懸浮在視野的正中央。
安格爾的思維凝滯了一瞬。
他以為那是死前的幻覺,記憶的迴光返照。
但那光沒有消散,反而穩定地亮著,邊緣清晰,固執地釘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裏。
光開始變化。
拉長,展平,形成一塊長方形的、半透明的淺藍色光幕。
——麵板。
安格爾愣了下,隨後,一種近乎荒謬的情緒湧上來,讓他想笑。
原來連死亡都帶不走它,還真是執著啊,這小東西。
這個自他來到這個世界就默默跟隨的係統,這個記錄了他每一次升級、每一場戰鬥、每一個技能選擇的沉默旅伴。
在他生命的最後,在所有一切都即將終結的時刻,它依然在這裏。
像個盡職的送行者,要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也對。
你我都是這個世界的異質,如果要走,那一起走或許纔是對的。
獨留你自己在這片迷茫的世界沉浮,或許太殘忍了些。
安格爾如此想到。
他掙紮著,將那些已經四散飄浮的思維碎片重新聚攏。
這個過程很吃力,像在泥沼裡拖拽沉重的石塊。
但他是安格爾。
隻要是需要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安格爾就從未失敗過。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意識凝聚成一道清晰的念頭,投向那麵光幕。
“一直以來,謝謝你。”
他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很輕,帶著笑意。
“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也不清楚你背後代表著什麼存在。”
“但有你在,我才能看清自己走到了哪一步,才知道每一次揮劍、每一次抉擇有沒有落在實處。”
“現在,我的旅途結束了。”
他頓了頓,平靜地輕聲道。
“你也...可以休息了。”
光幕靜靜地懸浮著,沒有任何變化,像過去千百個日夜那樣,隻是沉默地承載著他的注視。
幾秒鐘過去了。
也許更久——在這片沒有時間尺度的黑暗裏,計量單位失去了意義。
然後,光幕上的內容開始變化。
那些熟悉的、屬於這個世界的文字和符號——屬性值、技能描述、契約分析——像被水沖刷的沙畫,迅速模糊、分解、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急速滾動的、混亂的、閃爍不定的字元。
安格爾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不會再看到這些字元了。
是他前世用了二十幾年,幾乎刻進靈魂裡的母語。
亂碼持續跳動著,尖銳,無序,彷彿某種底層程式出現了嚴重的錯誤。
然後,在某一刻,亂碼突然停止。
光幕變得一片空白,純澈的淺藍色,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
接著,兩個清晰的選項,伴隨著他無比熟悉的文字,浮現出來:
【是否,刪除存檔?】
【是/否】
安格爾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麵無表情。
刪除存檔。
即意味著,將玩家在某個節點上的所有資料徹底抹去,無法恢復。
但,安格爾垂眸,他看了看自己的狀態。
對他而言,無論是或否,都沒有區別了。
他此刻的狀態,就是結果和答案。
心臟停止跳動,血液冰冷,神性侵蝕了生命本源。
死亡是一個客觀事實,就像石頭會下落,水會流淌。
這與他的意誌無關,與麵板的本質無關。
他的角色——安格爾·亞爾維斯已經走到了硬性的終點。
更何況,他並非留戀這具已經失去的生命,也並非恐懼徹底的湮滅。
安格爾思索了大概一秒鐘。
既然旅程已經結束,那麼將一切痕跡清理乾淨,或許是最合適的方式。
讓這個世界回歸它原本的軌跡,無論那軌跡是自然演化,還是被另一套劇本所書寫。
帶著一種近乎打掃戰場的平靜,安格爾的意念,輕輕地觸碰了那個選項。
【是】
選擇做出的瞬間,麵板的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
但這塊螢藍色的小方塊並沒有立刻消失,也沒有出現任何【存檔刪除成功】的提示。
相反,麵板上的內容再次發生了變化。
那些字開始重新排列組合,形成了一段段連貫的、冰冷的敘述。
文字自動向上滾動,如同在展示一份早已寫好的、關於未來的報告。
——時間線推演報告:基於安格爾·亞爾維斯資料節點刪除後,世界線收束模擬(摘要)
安格爾表情微怔,望向麵板之上的文字。
隨後,淺笑僵在了他的臉上。
——
Ps:回來吧牢安~我最驕傲的信仰~歷歷在目的努力~眼淚莫名在流淌~
感謝最弱憶者送來的大神認證!!!愛你愛你~加更蚌記在心裏啦,最近這幾天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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