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婪嚥下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強行穩住聲音裡的顫抖,努力讓它聽起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
“勇者…不,亞恆大人。”
他換了個稱呼,試圖拉近一點點距離,哪怕隻是心理上的。
“我可以給你一個交代,一個關於安格爾可能性的交代。”
亞恆抬起的劍尖頓住了,沒有繼續前進,但也沒有放下。
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貪婪深吸一口氣:“你的血脈屠戮了無數魔族,想必知道魔王的存在模式。”
“魔王大人並非永恆不滅的單一意識,而是一種…位格,一種權柄的象徵,在特定的容器中不斷輪迴、蘇醒。”
“就像你們世界之中的神明,神格是法則的凝聚,而非神明本身。”
他語速加快,小心地觀察著亞恆的反應:
“換句話說,隻要承載意識的靈魂未曾徹底消散,找到合適的載體,配合特定的秘法…理論上,存在歸來的可能。”
貪婪沉默片刻,抬眸凝望亞恆,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貪婪心臟驟然一輕。
活下來了。
於是,他單膝下跪,對亞恆笑的卑微,像隻可憐的老鼠:
“我們魔族…有類似的轉生秘法。”
“雖然不完全相同,但觸及靈魂的牽引與重塑,你知道的,魔王的無限輪迴,就是最成功的例證。”
“亞恆大人,我想活下去,即便斷送魔王大人的輪迴,我也要活下去。”
貪婪笑的猥瑣而陰暗,一副小人做派。
但,貪婪的心中一片冷靜,他站在高處審視著自己。
貪婪非常清楚,當務之急,不是魔王,而是魔界。
孽欲必須死。
唯有此刻突破了思維壁障的他,能將內鬼的資訊帶回去。
雪原上隻有風聲。
遠處的魔族殘軍早已退到更遠的陰影裡,他們看著昔日主君卑微的模樣,不敢發出絲毫聲響,等待著勇者的審判。
露爾娜依舊半跪在坑邊,抱著昏迷的賽蓮,垂著眸子,表情晦暗不清。
她的背後,一輪冰月璀璨,似乎有一道幻影在那月中閃爍。
亞恆身後,那具簡陋的木棺沉默地躺在血汙之中,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亞恆沉默了許久。
風雪吹動他額前金色的髮絲,掠過臉頰。
“我要怎麼相信你。”
他問。
...
貪婪愣了下,隨後苦笑起來。
相信?
讓勇者,相信一個魔君?
事到如今,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像個拙劣的陷阱。
眼前這個勇者不是那種會被花言巧語或空頭承諾打動的型別。
他殺戮果斷,心思卻未必簡單。
或者說,他的簡單隻體現在目的上。
——毀滅敵人,而任何阻礙或疑似阻礙這一目標的存在,都會被歸為敵人。
怎麼取信?
拿什麼取信?
我他媽怎麼知道。
貪婪的視線再次落回自己的胸口。
那裏是他的魔核所在,魔族力量與生命的核心。
一旦受損或離體,輕則力量盡失淪為廢人,重則當場斃命。
對高階魔族而言,魔核的重要性遠超心臟或者頭顱。
方纔,嫉妒就是被亞恆一劍擊穿了魔核,這才喪失了一切手段,最終死去。
...
貪婪默然。
沒什麼好猶豫的。
死也就死了。
為了整個魔族的存續,一切都值得。
我貪的不是這條命。
我賭的不是活下去的機會。
貪婪忍住恐懼,在心中對自己如此說道。
我要給魔族,貪一個未來。
魔君伸出那隻完好的手,手指因寒冷和恐懼微微顫抖,緩緩探向自己的胸膛。
別怕,貪婪。
一瞬而已。
現在。
你一定要活下去。
必須要活下去。
魔族隻能靠你了。
隨後,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絲屬於貪婪權能本身的紫金色魔力,那魔力如同刀刃,輕易劃開了胸前華服和皮肉。
他的手指探入血肉之中,動作緩慢,血肉被剝離的細微聲響囁嚅著。
魔君的臉因為劇痛而扭曲,額頭滲出大顆大顆混合著冰晶的汗珠,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遠的後方,無數魔族戰士咬牙含淚,凝望著主君的狼狽,卻最終什麼都說不出口,隻是喘著粗氣,殺意滔天。
亞恆表情淡漠,劍指前方,隨手一揮,一道劍氣斬出,便掃空了一片魔族軍隊。
貪婪驟然驚恐回眸,眼眶通紅,怒吼道:
“殘殺弱小也是勇者該做的事情嗎!”
亞恆望著他,忽然再度一劍揮出,又如割麥子一樣清空了一片戰場。
“再多一句廢話,爾等盡數陪葬於此。”
貪婪渾身發顫,他咬牙落淚,強忍痛苦,終於,他的手從胸口抽出。
掌心托著一枚散發著紫金光暈的晶體。
它一離開貪婪的身體,周圍的光線都彷彿暗淡了一瞬,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帶著腐朽氣息的魔力餘韻。
貪婪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身上的魔力波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衰落、紊亂,捂著斷臂的手再也無力支撐。
甚至整個人靠著殘骸滑坐下來,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但他仍然高高舉著那枚魔核,手臂抖得厲害。
“這…是我的魔核。”
貪婪的聲音虛弱了許多。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亞恆大人。你屠戮魔族無數…清楚魔核對我們…等同於性命。”
他喘息著,努力聚集渙散的力氣。
“現在,它在你手裏。隻要你想捏碎它…我立刻就會死。”
他抬起頭,混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亞恆:
“放我和我的軍隊回魔界…一天,隻需要一天時間。”
“我去見傲慢…把完整的轉生秘法…從他那裏弄出來。”
“騙也好,偷也好,交換也罷…我會帶來給你。用這個…”
他示意了一下亞恆手中那枚微微發燙的魔核。
“作為抵押。作為…保證。”
亞恆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枚晶體。
它殘存一種詭異的吸引力,彷彿在輕聲訴說著對財富、對生命、對一切慾望的渴求。
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龐大而汙濁的能量,以及能量核心處與貪婪生命緊密相連的那一絲脆弱本質。
他握著魔核,手指微微收攏。
貪婪的身體隨之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更加灰敗,看著亞恆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亞恆鬆開了些許力道。
他再次抬眼,看向遠處那具沉默的木棺。
…許多畫麵碎片般閃過。
亞恆確實需要一個可能性。
貪婪的提議,像黑暗中垂下的一根蛛絲,明知可能脆弱不堪,甚至通往更深的陷阱,但…
它終究指向棺材裏的那個人。
“一天。”
亞恆終於開口。
他將魔覈收入懷中一個內袋,貼著胸口放好。
貪婪如蒙大赦,整個人幾乎癱軟下去,僅存的力量用來支撐著不徹底昏厥。
他顫抖著手,從破爛的袍子裏摸出幾顆備用的小型魔晶,看也不看地按在胸口和大腿的傷口上,勉強止住魔力和生命力的進一步流失。
“去吧,但這些軍隊,不準離開,你回來後,我才會放了它們。”
亞恆說,轉過了身,不再看他。
貪婪不敢有絲毫耽擱,生怕他反悔。
拖著殘破的身軀,他努力調動起體內殘存的一絲魔力,在雪地上勾勒出一個微小而扭曲的傳送陣符。光芒亮起,將他包裹,空間開始波動。
轉身,背對亞恆,他方纔臉上的恐懼和憤怒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天地風雪還要冷漠的平靜。
事實上,軍隊怎樣都無所謂,哪怕亞恆一劍盡數斬滅,對於貪婪而言也無關痛癢。
但,人設很重要。
人類是一種看重人設的生物,貪婪深知這一點。
一如他所料,自己的悲情將軍演繹的還不錯,亞恆最終還是放了他一馬。
這就夠了,回去後,立刻讓怠惰給自己打造一個新的魔核,至於這些軍隊...
為了魔界大計而死,是他們的榮譽。
貪婪閉上了眼。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將被傳送光芒徹底吞沒的前一剎那——
嘎吱。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木頭摩擦的聲響,清晰地從亞恆身後傳來。
...
——棺材動了。
下一瞬,天聖劍光一閃。
貪婪被傳送的身影被瞬間打破,亞恆竟是直接將他從空間裏扣了出來。
“別動!”
亞恆對尚未理解發生了什麼的貪婪厲聲喝道。
隨後他驟然回頭,看向棺材!
隻見,一隻蒼白如玉的手,從棺材板的縫隙探了出來。
貪婪:?
你媽的!!!
這群傻逼人類!這群傻逼人類!!!
能不能不要總是卡點來搞我??
不是說死了嗎?那這他媽算什麼?
我要活下去啊啊啊啊!!!
——
...
——
莉莉絲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腳踩進雪裏,拔出來,再踩進去。
靴子早就濕透了,冷意順著小腿往上爬,但她沒感覺。
風刮在臉上,頭髮糊了一臉,黑白混雜,被血和淚黏成綹,她也懶得去撥。
她隻是走。
深一腳,淺一腳,在齊膝的雪裏蹚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身後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蓋住,消失的無影無蹤。
凱文他們好像喊了她,不過聲音被風吹碎了,聽不真切。
賽蓮在哭,阿洛洛抱著他,又離去了。
她腦子裏嗡嗡的,有很多聲音,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一片空。
唯有心臟那塊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不過,倒也不是受傷的疼,隻是裏麵有什麼東西被挖走了,留下一個洞,風呼呼地往裏灌,又冷又空。
可是,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聖女的心裏裝著神明。
光明的,溫暖的,無所不能的。
她祈禱,她侍奉,她以為那就是全部。
隻是,後來神明想吃了她。
再後來,她的心裏便換了一個王子住了進去。
那個王子生著一頭棕發,還有一雙淡漠卻永遠明亮的翠綠眸子。
他呀,大多數時候沒什麼表情,偶爾會露出一點很淡的笑,或者無奈的嘆氣。
王子總會在她最孤單,最無助的時候來拯救她。
從墮神的嘴裏,從絕望的深淵裏,從她自己都放棄了的命運裡。
他說,他們會同生共死,他們會一起活下去。
他說,那是約定。
...
但他是個騙子。
風雪灌進喉嚨,嗆得她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眼淚又湧出來,和冰冷的雪混在一起。
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濕的,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
莉莉絲聽到有個聲音在喊她。
很輕,很模糊,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
“莉莉絲…”
“守住心神…”
“別…別再繼續墜落了…我…要拉不住你了…”
聖女知道那是誰。
烏瑞亞,是那個曾經守護過她的身體,現在大概隻剩一點殘響的神明碎片。
她知道烏瑞亞是為了她好。
可是,守住心神?
怎麼守?
她的心神早就跟著那具躺在雪地裡、慢慢變冷的身體一起,碎得拚都拚不起來了。
至於墜落...
她早就掉下去了。
從他閉上眼睛那一刻,或者從她意識到自己真的可能會失去他那一刻,她就已經在往下掉了。
現在,不過是在落地的過程中罷了。
名為莉莉絲的存在,隻是想找個地方,安靜地摔得粉碎而已。
腳下的雪地變得崎嶇。
她走了整整兩天兩夜,不知不覺,她已經離開了相對平坦的穀地,走進了一片嶙峋的山坳。
暴雪吞嚥著狂風,發出嗚咽般的怪響,雪被吹得四處亂飛,視線更差了。
前麵好像有些黑乎乎的影子,不像樹,也不像石頭。
莉莉絲沒停,繼續往前走,走近了纔看清,是些人工壘砌的東西。
粗糙的石台,上麵刻著扭曲的、令人不舒服的圖案。
還有幾尊歪歪扭扭的石像,麵目模糊,但姿態透著一種詭異的褻瀆感。
莉莉絲的呼吸忽然頓了下。
石台周圍,散落著熄滅的火堆餘燼,一些破爛的罐子,還有深色、凍硬了的汙漬印在雪上。
這裏有人待過,而且人數還不少。
莉莉絲站在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上,環顧四周。
山坳三麵環著陡峭的岩壁,像半個天然的碗,把風雪擋掉一些,也把這裏發生過的聲音捂在了裏麵。
隨後,她看到了角落裏一個簡易的祭壇,上麵潑灑著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早已凍結的陳舊血汙。
血祭,邪神教。
這個判斷跳進她空蕩蕩的腦子,沒激起多少波瀾。
巴爾。
這個名字緊隨其後。
...
巴爾?
那個從烏雲裡探出巨大手臂,召來雷霆的邪神。
是他殺的安格爾...
巴爾...
莉莉絲慢慢眨了眨眼。
長長的睫毛上結了霜。
她抬起頭,望著被山坳切割成一片鉛灰色的天空。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真安靜啊。
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可是,為什麼這麼安靜呢?
哀嚎聲呢?尖叫聲呢?哭喊聲呢?
明明做了錯事,他們憑什麼過的這麼安靜呢?
沒有任何懲罰?平平安安?
聖女站了很久,久到靴子邊沿的雪慢慢融化又凍結,和地麵凍在一起。
久到窩棚那邊有了動靜。
一個裹著臟汙黑袍的人影,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朝她這邊張望。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看到她隻有一個人,還是個女人,穿著破爛的白袍子,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裡,像丟了魂。
警惕的眼神慢慢變了,摻雜進一些別的,貪婪的,下流的,殘忍的。
有人低聲嘀咕了句什麼。
幾個人影從窩棚和岩石陰影裡走了出來,手裏拿著簡陋的武器——生鏽的刀,削尖的木棍,還有一兩個握著像是骨製法杖的東西。
他們散開,呈一個鬆散的半圓,朝她圍過來。
腳步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莉莉絲看著他們走近,看著他們臉上混雜著警惕和惡意的神情,看著他們舉起武器。
她甚至能看清最前麵那個傢夥嘴角歪斜的淫笑,缺了顆門牙。
一把生鏽的砍刀,朝著她的肩膀劈下來。
莉莉絲閉上了眼睛。
倒也不是害怕。
她隻是覺得累。
很累很累。
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
刀刃帶起的風,刮到了她的臉頰。
……
好像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些應許的聲音終於回來了。
悲鳴,哀嚎,尖叫,哭喊。
多麼美好而動聽的旋律,莉莉絲陶醉地睜開眼。
殘肢在向她打招呼,天地悲鳴著,像是在恭賀她的降臨。
漫山遍野的血花落下。
又是一年冬。
——
...
——
Ps:4900字!快來誇誇蚌!
和賽蓮他們不一樣,莉莉絲這邊是真瘋了,不過請相信魅魔小姨!直接給她扣醒!(不是)
牢莉這邊就是魔族線了,先埋一手,後麵再爆,安格爾明天睡醒。蚌今天算了算主線內容,感覺一百萬字可能不夠,第六卷估計還是得寫。
大家不要因為蚌的反覆無常而討厭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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