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不知何時停了。
臉上留下一點緊繃的痕跡。
阿洛洛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動作有些粗魯.
像要擦掉的不是眼淚,而是那片刻不該有的軟弱。
她站起身,環顧這個小屋。
深吸了一口氣,她轉身走出木屋,反手帶上了門。
吱呀一聲,隔絕了屋內的景象。
籬笆外,靠近樹林邊緣,有一小片被開墾過的土地。
阿洛洛走到地邊。
意料之中的,沒有作物。
隻有一片茂密的、高低不齊的野草,在初春的風裏搖晃著莖葉。
一些生命力頑強的藤蔓爬過了簡陋的邊界,侵佔了原本的壟溝。
她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一叢狗尾草的穗子。
毛茸茸的,帶著乾爽。
作物的種子沒有按照預想生長。
畢竟她們離開了,沒人照料,於是陽光雨露被更強勢的野草奪走,土地回歸了它原本的秩序。
但這片野草長得很好,鬱鬱蔥蔥,在荒蕪中透著一股勃勃的、不管不顧的生命力。
阿洛洛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草葉,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她笑了一下。
嘴角彎起的弧度很小,很快又平復了,小灰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阿爾圖羅學院。
在穿越前,她以為自己當初建立它的初衷,是為了給安格爾一個合理變強、結識同伴、獲取資源的場所。
一個在既定命運軌跡之外,卻能為他提供支撐的舞台。
這是明麵上的理由,是她告訴自己的理由,也是因果閉環中清晰的一環。
但現在,隻有她自己知道,或者說是經歷了那三百年的“阿爾圖羅”知道,這座學院的意義不止於此。
...
阿爾圖羅學院,校長塔頂層。
這裏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環形書房。
高及天花板的書架上塞滿了各種材質的典籍。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堆滿了檔案和書籍的實木書桌。
一側是幾乎佔據整麵牆的落地窗,窗外可以俯瞰大半個學院,以及更遠處雅拉大森林綿延的樹海。
奧格拉坐在書桌後那張寬大的高背椅上。
他沒有在處理檔案,也沒有在看書。
他隻是坐著,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眼睛閉著。
老人穿著樸素的深灰色長袍,頭髮銀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深刻的皺紋記錄著歲月的流逝,也沉澱著智慧與滄桑。
他看起來很平靜,像一尊歷經風雨的古老石像,在午後透過彩色玻璃窗變得柔和的光線裡,等待著什麼。
他確實在等。
他等了很久。
從三百年前,那個灰發少女將他收為弟子開始,直到那灰發少女消失的無影無蹤後,就一直在等。
等待的日子很長。
長到他從一個充滿銳氣的年輕法師,變成了受人尊敬的學院院長,又變成瞭如今垂垂老矣、鬚髮皆白的老人。
長到學院從無到有,從籍籍無名到聲震大陸。長到許多故人逝去,許多新人到來。
奧格拉活了很久很久了。
自從老師失蹤這三百年間,他守著這個秘密,守著這座學院,守著那份囑託。
他看著她預言的很多事情發生,看著命運之河按照她描繪的軌跡奔流。
直到,他看到了和自己老師一模一樣的少女入了學。
還記得嗎,奧格拉曾在阿洛洛離開學院時,與她有過一番交談。
他以為阿洛洛就是阿爾圖羅。
但很顯然,那次交談的結果讓奧格拉明白了一件事——
當前時代的阿洛洛,並非他要等的人,或者說,還不是他要等的人。
所以奧格拉放任阿洛洛離開了。
自然,奧格拉也聽到了北方傳來的隱約轟鳴,感覺到了那籠罩北境的結界破碎時的法則震動。
他知道,時候快到了。
所以今天,他坐在這裏,沒有處理任何公務,沒有會見任何人。
他隻是靜靜地等,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處於一種絕對平靜、卻又敏銳的狀態。
直到某一刻。
老人的麵前泛起漣漪。
波紋緩緩盪開,中心點逐漸變得模糊、透明。
然後,一個嬌小的身影,從虛無中一步踏出。
灰色的長發,寬大的巫師帽,簡單的深色衣裙。
容貌精緻卻沒什麼表情,一雙灰色的眼眸深邃得像沉澱了無數星光的古井。
她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
厚重的寂靜。
彷彿剛剛穿越了無比漫長的旅途,身上還沾染著時光塵埃的氣息。
奧格拉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沒什麼驚訝和疑慮,似乎隻是等待終於結束的釋然。
以及...深藏其下的、近乎慈愛的溫和。
是啊,畢竟與老師不同,他已經是個老人了。
老人看著她,看了好幾秒,彷彿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將眼前的身影與三百年前那個將重任託付給他之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的少女重疊。
房間裏的時間彷彿凝固。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訓練場上學生隱約的呼喝聲。
說來,青春的氣息幫助奧格拉緩解了衰老,但他清楚。
自己大抵活不到下個開學日了。
時光走到了盡頭,偏偏使命也在此刻恰好交接。
多麼完美的落幕啊。
奧格拉心想。
老人緩緩地從高背椅上站起身。
動作有些慢,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滯重。
他繞過堆滿檔案的寬大書桌,走到阿洛洛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然後,他微微彎下腰,右手撫胸,行了一個古老而莊重的法師禮。
不是校長對訪客的禮節,而是學生對老師,追隨者對引領者的敬意。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依舊溫和地落在阿洛洛臉上。
嘴角慢慢向上牽起,皺紋舒展開來,像秋陽下的湖麵。
他開口,聲音不高,沙啞而溫和。
“這次…”
他頓了頓,眼中似有感慨萬千,最終化為一句簡單卻承載了三百載時光的問候。
“我總可以叫您阿爾圖羅老師了吧?”
...
阿洛洛抱胸挑眉,淡淡拒絕。
“不行,我是阿洛洛。”
奧格拉:?
——
...
——
戰鬥的結束隻在一瞬之間。
所謂魔君,在此刻他的眼裏和玩具沒什麼區別。
雪原上的風,卷著血腥味和一點能量餘燼,打著旋兒。
貪婪捂著斷臂的創口,暗紫色的魔血從指縫裏滲出來,滴在腳下混著冰碴和屍塊的血泥裡,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冒著稀薄的熱氣。
他背靠著半截被劍氣削斷的魔像殘骸,粗重地喘息,每一下都牽扯著胸腔裡更多破裂的地方,帶來針紮似的劇痛。
不遠處,嫉妒大君破碎的鏡麵軀體散落一地。
那些映照過無數扭曲景象的碎片,此刻隻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和紛紛揚揚落下的雪沫,失去了所有光澤和波動,成了真正的垃圾。
最大的那塊碎片上,還嵌著那張屬於嫉妒的、凝固著驚愕與恐懼的模糊麵孔。
亞恆站在屍塊與碎片之間。
他手裏的劍垂著,劍尖有粉白色血珠緩慢凝聚,拉長,最後墜下,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方纔斬殺嫉妒時的猩紅眼眸,如同退潮般悄然隱去,隻剩平靜。
他看著貪婪,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或者…思考處理垃圾的必要步驟。
“我不是說過了!”
貪婪的聲音因為疼痛和急切而尖利變形,他努力想讓自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但顫抖的尾音出賣了他。
“我他媽根本不知道你口中的安格爾是誰!聽清楚了嗎勇者!”
“如果那棺材裏真是那個人,那麼他的死,跟我們魔族這次的行動沒有直接關係!”
“是邪神!是他媽的巴爾!你剛才也聽見那粉頭髮的小丫頭喊了!我們魔族對此並不知情!”
貪婪喘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喉嚨。
“我們都被利用了!被擺了一道!你和我,現在站在這兒,都他媽是棋盤上的棋子!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亞恆沒說話。
他往前踏了一步。
靴子踩碎了一塊較大的鏡片,發出清晰的碎裂聲。
貪婪的身體猛地向後一縮,脊背撞在冰冷的魔像殘骸上,撞得他眼前發黑。
“你的意思是。”
亞恆開口了,聲音不高,平穩得可怕。
“我的學長,用他自己的命,來誣陷你們作惡多端的魔族?”
他偏了偏頭,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看起來甚至有些…困惑。
彷彿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荒謬的可能性。
“還是說。”
亞恆繼續道,劍尖微微抬起,指向貪婪的心臟位置。
“你覺得,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真相,而不是一個交代?”
亞恆表情冷的可怕,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用力。
貪婪額間冷汗驟然湧現。
他絲毫不懷疑,自己一旦被斬殺在這裏,下一刻,這位天聖勇者就會直接衝進魔界。
但是,他怎麼會這麼強。
麵前名為亞恆的存在,比之千年前他的先祖薩斯不知道要強到哪裏去。
貪婪的魔核在胸腔裡瘋狂鼓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他死死盯著亞恆的眼睛,試圖從那片蔚藍的冰海裡找到一絲可以撬動的縫隙。
——屬於勇者的憐憫,屬於人類的遲疑,或者哪怕是一點對未知的謹慎也好。
但他找到的隻有一片虛無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對非我族類的徹底抹除欲。
這個亞恆·薩斯,和他血脈記憶裡那些雖然強大卻總帶著某種光明桎梏的先祖完全不同!
所以說——
這他媽的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就好像他心裏那團火好像燒得太旺,把別的什麼都燒光了,隻剩下最純粹、也最可怕的毀滅衝動!
不行,談判!
必須談判!
硬扛隻有死路一條,嫉妒已經替他死了,自己已經沒有替死鬼可以用了。
可籌碼呢?
自己有什麼籌碼能從一個隻想毀滅一切的瘋子手裏買命?
魔族的驕傲?
尊嚴?
那些在生存麵前一文不值。
情報?
關於邪神教?
關於魔界的內部情況?
這些或許有價值,但不足以抵消安格爾之死這個擺在眼前的結果。
而且這個瘋子勇者看起來不像有耐心聽長篇大論的樣子。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能觸動他?
直接關係到那個棺材裏的…
貪婪忽然眼睛亮了起來!
有的!
有的兄弟!有的!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驟然劃過貪婪幾乎被恐懼凍僵的腦海。
復活。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魔族的轉生秘法,那是涉及魔王核心、觸及世界底層規則的禁忌,是七位大君之首——傲慢守護的最高機密之一,絕不可外泄,尤其是對人類。
但是…
貪婪的目光快速掃過亞恆腳邊那具粗糙、骯髒的木棺。
那裏躺著這個瘋子勇者的學長,也是他暴怒和殺戮的源頭。
如果…如果能把這個“源頭”變成“希望”呢?
活下去的慾望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貪婪的心臟。
他必須回到魔界,必須把訊息帶給傲慢!
孽欲——緹莉,還有她那個躺在魔王之棺裡的姐姐布萊婭,這對姐妹絕對有問題!
千年來的種種違和感,那些如同迷霧般籠罩在每次重大決策背後的細微不協調,那些一旦深思就會遭遇的、莫名其妙的思維滯澀…
以前他隻當是自己多慮,或者魔界事務本就混沌,但眼下,在這生死關頭,在勇者暴虐的殺意刺激下,那層朦朧的障壁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為什麼偏偏是這對姐妹掌控了魔王容器的關鍵?
為什麼她們的行事總在推動某些看似符合魔族利益、實則導向更深遠混沌的佈局?
為什麼關於她們真正的來歷,連傲慢都語焉不詳?
還有這次北境行動,孽欲主動與邪神教勾結,引來了巴爾降世…
現在回想,這真的隻是為了開啟結界、接應魔王復蘇那麼簡單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
孽欲在謀劃著更為恐怖的事情。
而且貪婪有種直覺,一旦一切最終如孽欲計劃那般發展,到時...
魔界會完全消失。
魔族會被真正滅種。
一種比麵對亞恆的劍更冰冷、更粘稠的恐懼,悄然攥住了貪婪的魔核。
他忽然意識到,魔族內部可能潛藏著一個比勇者更加致命的毒瘤。
而這個毒瘤,或許纔是真正威脅魔界存續的東西。
他不能死在這裏。
他必須把這份懷疑,這份用死亡威脅換來的“清醒”,帶回魔界。
我不能死,絕對不能。
魔界的存續就在這一刻之間。
我必須在勇者的劍下活著。
貪婪在心中,如此默唸。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