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任嫉妒死在了最初的勇者薩斯的手裏。
所以身邊的嫉妒並未參與那場恐怖的戰役,自然不知道薩斯姓氏對於魔族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死死盯著下方的亞恆,尤其是亞恆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長劍,以及少年那雙蔚藍卻沉寂如深海的眼眸。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怎麼會是他!!懆!!”
貪婪的聲音驟然變得恐懼,原本因為被孽欲從魔界送出來放風的舒心和愜意不再。
此時此刻,貪婪隻覺得大難臨頭!
“勇者?!他媽的!!這個時代的勇者怎麼會在這裏?!”
“孽欲不是說,他在東部戰線和佛提歐那個廢物糾纏嗎?!”
貪婪感覺自己現在變成了暴怒。
有人在害我!
“勇...勇者?!”
嫉妒的精神波動劇烈震顫了一下,鏡麵身體上的無數倒影都出現了剎那的扭曲和模糊。
她顯然也聽過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和威脅。
“除了他,還有誰能有這種令人厭惡的氣息?!”
不過,貪婪的聲音慢慢平復。
他回眸看了眼嫉妒,眼中若有所思。
好像...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隨後,貪婪的語速加快,分析著眼前荒謬的情況。
“麻煩了…比預想中麻煩得多。孽欲的情報有誤,或者…人類那邊出了我們不知道的變故。”
“勇者親至北境…嫉妒,收起你那無聊的怒火。”
貪婪大義凜然:“情況不對,嫉妒,你先去試試他的手段,我在後方為你掠陣!”
嫉妒冷哼一聲:“廢物,我倒要試試所謂勇者到底是個什麼水平。”
貪婪:!
太好了!
我好像有救了!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口牙!
還不待貪婪再說些什麼,卻見下方,雪坑邊緣。
在露爾娜持續而微弱的治癒魔法安撫下,賽蓮那撕心裂肺的痛哭終於稍稍平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緊緊抓著露爾娜的衣服,把臉埋在對方懷裏,彷彿那是唯一安全的港灣。
劇烈的情緒宣洩似乎耗盡了她最後一點力氣,也衝垮了某些一直強撐著她的東西。
她聲音顫抖著,破碎不成調,卻指著雪坡上那個被亞恆拖到身邊、沾滿血汙的粗糙木箱,對露爾娜哭訴:
“魔族…還有那個叫巴爾的壞東西…他們…他們把安格爾害死了!”
“露爾娜姐姐!安格爾…安格爾他…死了…嗚…”
...
...
...
雷鳴,劈開了風雪。
瞬息,劈開了戰場上所有的嘈雜和緊繃的氣氛,直直砸進露爾娜的耳中,砸進她的腦海,砸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幻想。
安格爾死了。
每一個詞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變得無比陌生,難以理解。
露爾娜愣愣地低下頭,看著懷裏哭得眼睛紅腫、滿臉淚痕的賽蓮。
又茫然地抬起頭,望向亞恆腳邊那個不起眼的、骯髒的、用木板和繩索草草捆紮的箱子。
那個…箱子?
安格爾…在裏麵?
不…不可能…
一定是聽錯了…
或者是賽蓮傷得太重,神誌不清,在說胡話…
安格爾怎麼會…
怎麼可能…
露爾娜的思維像是生了銹的齒輪,無法轉動。
寒意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冷得她心臟都彷彿被凍結,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隻有瞳孔,在不自覺地放大,倒映著那個簡陋的木箱,以及箱子上已經凍結髮黑的血跡。
而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劍鳴。
站在木箱旁,一直背對著她們,沉默注視著上空兩位魔族大君的金髮少年。
亞恆,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轉動的動作很慢,每一個角度都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
當他完全轉過身,麵向露爾娜和賽蓮時,空氣似乎凝滯。
他手中的長劍依舊斜指著地麵。
劍身沒有任何光芒,暗啞平凡。
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卻內斂到極致、以至於讓空間都為之扭曲顫慄。
就像平靜海麵下潛伏的萬丈深淵,表麵無波,內裡卻蘊藏著吞噬一切的黑暗與重量。
亞恆的表情很平靜。
那雙蔚藍色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如同暴風雨前夜的海麵,所有的光芒都被吸入海底,隻剩下一種純粹的毀滅欲。
兩行血淚自亞恆眼角流下。
時間彷彿被拉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然後,亞恆溫聲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很輕,很慢,像是用盡全力在控製著某種即將崩斷的東西。
“你...”
...
“...說誰死了?”
困苦的雷鳴忽然自遠方漸起,一如送給某人的慟哭。
似火的暴怒,是那般寂寥。
僅僅頃刻,便已然淹沒整個世界。
勇者單膝跪地,輕輕開啟了那具木棺的棺蓋。
他平靜地凝視著。
隨後,勇者起身。
血色的殺意,驟然衝天。
那雙原本蔚藍而清澈的眸子,此刻已然被血液浸染至猩紅之色。
“亞恆,向勇者之名起誓,我會屠盡爾等異族邪神!!!”
金髮少年看著天上,月下,那兩尊魔族大君。
他隨手擦掉血淚。
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直至,你死我亡!!”
——
...
——
天上,一直關注著下麵的貪婪:?
誰?
巴爾?
巴爾不是他媽的邪神嗎?!
跟我們魔族有啥關係啊!!!
俺不知道啊!
勇者大人!你要明辨是非啊!
這小妮子在害我啊!
此時此刻,貪婪隻覺得委屈。
但思緒迴轉,僅僅一息,貪婪便已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媽的,不對!
孽欲之前開會的時候說她在跟邪神教聯手!!
布豪!
這他媽是個局!
——
...
——
灰色的光霧在腳下消散,堅實的土地觸感透過靴底傳來。
阿爾圖羅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作。
她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小,很白,和三百年前離開時一樣。
時間在她身上是停滯的,無論是離去時,還是歸來時。
但記憶不是,靈魂的疲憊不知何時纏繞著她,拖著她的腳步。
緩了片刻後,她才抬起頭,看向前方。
雅拉大森林的邊緣,就在眼前。
樹木比她記憶裡更高大些,枝椏伸展的姿態卻依稀可辨。
春天的風穿過林間,帶著花朵和泥土濕潤的氣味,捲起她灰色的長發和寬大的巫師帽簷。
她回來了。
不是以阿洛洛的身份。
而是以那個在歷史長河中獨自跋涉了三百年,埋下種子,編織漁網,最終成為傳說又歸於沉寂的——阿爾圖羅。
三百年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靈魂裡,不顯於外,卻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時空錯位的滯澀感。
她記得太多事,多到幾乎要淹沒“現在”的感受。
記憶在腦海裡交織,纏繞。
一段鮮活卻如霧裏看花;另一段矇著歷史的塵埃。
她抬起腳,像個普通旅人那樣,一步一步,走向森林深處,走向那個坐標清晰烙印在心底的地方。
陽光穿過開始稀疏的樹冠,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林間有小獸跑過的窸窣聲,鳥雀在遠處鳴叫。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彷彿她隻是昨天才離開,今天又回來。
但三百個春去秋來,足夠一棵樹苗長成參天巨木,足夠一條小溪改道,足夠一座城池興起又湮滅。
也足夠讓一個名字從無到有,被傳頌,被神化。
再被逐漸遺忘,最終沉入故紙堆,隻剩下語焉不詳的記載和幾處無人能完全解讀的遺跡。
她沿著記憶裡的路走。
變化與不變交織,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路的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一小片被清理出來的林間空地,邊緣用簡單的籬笆圍著,已經有些破損。
空地中央,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小木屋。
木頭的外牆因風雨侵蝕顏色變深,呈現出一種灰褐的沉靜。
屋頂鋪著的防水樹皮有些卷邊,門前台階的木頭邊緣被磨得光滑。
窗戶緊閉著,矇著一層灰。
它靜靜地立在那裏,和森林融為一體。
阿爾圖羅在籬笆外站了一會兒。
風拂過,帶起她額前的髮絲。
她看著那扇門,那扇她曾無數次推開的門。
安格爾在裏麵煮過好喝的湯,烤過美味的肉,也曾就著油燈的光亮,皺著眉頭看關於古老符文的殘卷。
那些聲音,那些畫麵,隔著三百年的寂靜,潮水般湧來。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走到屋前。
台階上有幾片落葉,她踏上去,站定。
手伸向門把,指尖在碰到冰涼的金屬前,停頓了一瞬。
然後,握住,推開。
陳腐的空氣混合著淡淡的灰塵氣味撲麵而來。
光線從敞開的門照進去,照亮了空中漂浮的微塵,像緩慢舞動的金色顆粒。
屋裏的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一張粗糙的木桌,兩把椅子,一個石頭壘砌的壁爐,裏麵隻剩冰冷的灰燼。
角落裏堆著一些陶罐和木箱,蓋著布,布上也落了灰。
牆上有幾枚釘子和掛鈎,空蕩蕩的。
靠牆有一張鋪著乾草和獸皮的床鋪,同樣積了灰。
隨後,安格爾的氣息從屋子裏衝出來,一把抱住了她。
阿爾圖羅愣在原地。
她怎麼會忘呢?
即便跨越了三百年時光,即便這氣息早已微弱到近乎虛無。
阿爾圖羅走進屋裏,桌邊,手指拂過桌麵。
桌麵有幾處不起眼的劃痕,是以前擺放煉金器具時留下的。
她走到壁爐前摸了摸爐膛裡的灰。
最後一次生火是什麼時候?
是她離開前,還是更早?
她的記憶有點模糊了,三百年的等待稀釋了很多細節,隻留下一些鮮明的畫麵和揮之不去的感覺。
站起身,她走到床邊,獸皮乾硬了,失去了柔韌。
她坐下來,床板發出輕微的呻吟,手按在獸皮上,觸感粗糙。
很多時候,他就睡在這裏,而她可能坐在桌邊,就著燈光看那些永遠看不完的時空軌跡碎片,或者隻是發獃,聽著他平穩悠長的呼吸聲,直到晨光微熹。
有時候,她也會睡在這裏。
擠在安格爾的懷裏,他的體溫隔著一點距離傳過來。
體溫...
他的體溫...是什麼感覺來著?
阿爾圖羅低下頭,看著自己併攏的膝蓋,忽的,幾滴雨落了下來。
巫師帽寬大的帽簷垂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無聲無息,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沉降。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幾息,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
濕的。
她愣了下,又蹭了一下。
指尖摸到一點冰涼的水跡。
哦,原來是哭了。
說的也是,室內怎麼會下雨呢。
不過這個認知還是讓她有點陌生。
三百年的孤獨裡,眼淚是很早就流幹了的東西。
後來隻剩下平靜,一種連悲傷都顯得奢侈的平靜。
她以為不會再有淚水了。
可回到這個充滿他殘留氣息的小空間,那層堅硬的殼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不再是劇烈的悲痛,隻是一種很輕的、綿長的酸澀,從心臟最深處漫上來,湧到眼眶,變成透明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掉出來。
一滴,兩滴,落在深色的褲子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沒去擦,任由它們無聲地流。
原來還是會哭的。
真好啊,還能為他流出淚水。
原來三百年的時光,並沒有把她變成真正無動於衷的石頭。
隻是把一些東西埋得更深,藏得更久,久到連自己都忘了它們還在。
直到某個熟悉的場景,某種熟悉的氣味,輕輕一碰,就決了堤。
一個與她長相完全一樣的少女忽然出現在了她的身邊。
“阿爾圖羅。”
那少女對她平靜呼喚:“去做你該做的事情。”
阿爾圖羅沒理她,隻是平靜地垂眸。
那少女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上前一步揪起阿爾圖羅的領子,怒道:“你還在等什麼!”
阿爾圖羅一隻手將放在床頭的枕頭抱進懷裏,她淡淡地看著那少女,語氣漠然:
“我不是阿爾圖羅。”
那少女忽然愣了下,鬆開手,她疑惑道:
“你不是阿爾圖羅?那你是誰?”
阿洛洛望著那少女,隨後把臉埋進依舊殘留著安格爾氣息的枕頭之中。
小灰毛沉醉地吸了一口。
“你說呢?”
阿洛洛語氣不善,隨後手中閃過一道神光,直接將那企圖對她指手畫腳的少女抹殺。
少女未能發出驚叫,便化作流光被阿洛洛吸進了腦袋裏。
阿洛洛輕哼一聲。
“當初擔心時間會汙染我的記憶,便把你割了出來。”
“真以為我不會對自己動手是吧?”
小西瓜蟲麵無表情。
起身出門,天光大盛,一如她計劃的未來那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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