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很粗糙,木板拚接的縫隙很大,用浸過油的粗麻繩捆了好幾道。
表麵除了血跡,還有一些焦黑的痕跡和冰霜凝結。
無法想像裏麵裝著什麼需要付出這樣的代價來護送,或者說…守護。
亞恆伸出手,握住了木箱一側的繩索。
入手冰冷粗糙。
但木箱的重量卻有種奇異的熟悉感,這讓亞恆心臟忽然跳的速度加快了很多。
亞恆沒有立刻去開啟它,而是先轉向露爾娜,將她有些踉蹌地扶住,讓她靠在自己身側。
露爾娜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單手靠著他的肩膀才能站穩。
不知道為什麼,她同樣從那個箱子裏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但一股濃鬱的死氣卻又令她不敢確認。
最終,露爾娜隻能掩耳盜鈴似得移開視線,環顧四周仍對他們虎視眈眈的魔族大軍。
“還能堅持嗎,學姐?”
亞恆麵無表情地問。
露爾娜點了點頭,沒說話,凝視四周魔族,她周身殺意亦是方寸盡顯。
亞恆不再多問。
他單手持劍,劍尖依舊斜指地麵,另一隻手拉住木箱上的繩索,微微用力。
拖動時,底部與凍結的血雪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像是某種訊號。
周圍退開的魔族中,幾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魔人彼此交換著眼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它們畏懼亞恆周身那無形的死亡領域,但對那個箱子,或者說對箱子裏可能的東西,顯然有著必得的執念。
一頭格外高大、身上魔紋格外複雜的魔人將領,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這是進攻的命令!
數十支閃爍著幽光的箭矢從魔族陣型後方拋射而出,與此同時,兩側各有十數名手持重盾、身披厚甲的魔人精銳,發出狂野的吼叫。
他們頂著重盾,如同攻城錘般朝著亞恆和箱子發起了決死衝鋒!
試圖用身體和盾牌硬闖那片死亡領域,為後方的遠端攻擊和更多的同伴創造機會!
對於魔族而言,是很聰明的戰術。
用廉價的箭矢和敢死隊消耗、牽製,試探那無形領域的極限。
但就在雙方即將交火的瞬間,天邊,那一直在轟鳴宛若悶雷一般的黑色神火驟然爆發,似乎終於分出了勝負。
黑火如流星般自陰沉的天幕墜落,拖出的尾跡割裂了鉛灰色的雲層。
像是一塊燒盡的炭,裹挾著最後的熱量與餘燼,沉重地砸向被血汙浸透的雪坡。
落點很準,就在露爾娜身前十步開外。
轟!!
積雪混著凍土被砸出一個淺坑,氣浪掀飛了表麵的浮雪和碎冰。
黑火在坑中劇烈地燃燒、搖曳了幾下。
如同被風吹拂的殘燭,隨即迅速黯淡、收縮,最終熄滅。
煙塵散開一些,露出坑底蜷縮著的身影。
賽蓮她側躺著,身體緊緊縮成一團。
那身原本合身的衣裙此刻破爛不堪,沾滿了塵土、冰雪和大量暗沉發黑的血跡——有她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粉色的髮絲淩亂地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發梢還燃燒著星星點點的黑色神火。
她裸露在外的麵板上佈滿了細密的傷口和灼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肩胛處有一道貫穿傷。
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隻有極其輕微的起伏。
露爾娜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她認得那個身影,認得那粉色的頭髮。
是賽蓮,那個總是怯生生跟在安格爾和她身後,像小動物一樣的女孩。
她怎麼會在這裏?
她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
她怎麼會…傷成這個樣子?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錐一樣刺進露爾娜的思緒,但身體的動作比思考更快。
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她的腳已經邁了出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過被血泥弄髒的雪地,衝到坑邊,幾乎是踉蹌著滑跪下去。
冰冷的雪沫沾濕了膝蓋和手心,她也顧不上。
露爾娜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拂開賽蓮臉上被血汙黏住的髮絲。
女孩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發紫,眼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
“賽蓮…賽蓮,我來了,睜開眼好不好?”
露爾娜的聲音堵在喉嚨裡,啞得厲害。
她迅速檢查賽蓮的狀況,越看心越沉。
傷勢太重了,魔力幾乎枯竭,生命力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更有一股混亂暴戾的氣息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沒有時間細想。
露爾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隻手環住她,另一隻手懸在賽蓮心口上方,淡藍色的魔力光芒自掌心亮起。
冰藍色的魔力如同涓涓細流滲入賽蓮破損的身體,護住心脈,滋潤乾涸的魔力迴路,勉強抵禦著那股混亂氣息的進一步侵蝕。
“賽蓮,醒醒,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低聲呼喚。
懷裏的人依舊沒有反應,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不安的感覺像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一點點爬上來,纏繞收緊。
賽蓮在這裏,傷成這樣。
那麼安格爾呢?
那個總是把賽蓮護在身後,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的安格爾呢?
如果安格爾在,賽蓮絕不可能變成這副模樣。
她猛地抬頭,目光掃過這片修羅場般的雪坡。
騎士們的遺體,那個被亞恆拖著的粗糙木箱,遠處如潮水般湧動卻暫時不敢上前的魔族,還有頭頂那片依舊傳來隱晦能量波動的陰鬱天空。
安格爾…在哪裏?
他應該在這裏的。
北境是他的戰場,結界之內是他的責任。
可他不在賽蓮身邊,不在這些拚死護衛著什麼的騎士身邊。
他去哪了?
難道…
露爾娜像被凍僵了,當初在森林湖畔的感覺再度湧上心頭。
一個她不敢去細想的念頭,如同毒蛇纏繞住了她的心臟。
就在這時,懷裏的賽蓮忽然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細弱蚊蚋的呻吟從她乾裂的唇間溢位。
露爾娜的心猛地一跳,立刻低下頭。
賽蓮的眼皮顫抖著,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那雙總是怯生生、帶著點霧氣的灰色眸子,此刻黯淡無光,瞳孔渙散,花了些時間才勉強聚焦。
她的視線先是茫然地遊移,然後落在了露爾娜的臉上。
那雙灰眸裡,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破碎的脆弱。
露爾娜姐姐來了。
強行支撐的冷漠和某種偽裝出來的堅強,瞬間佈滿了裂痕,然後轟然坍塌。
“露…露爾娜…姐…嗚…”
“為什麼,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賽蓮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混著臉上的血汙,留下清晰的痕跡。
她掙紮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抓住了露爾娜胸前衣襟的布料,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把臉深深埋進露爾娜的頸窩,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起初隻是壓抑的抽噎,很快變成了無法控製的、撕心裂肺的嚎哭。
哭聲嘶啞,上氣不接下氣,混雜著嗆咳和哽咽,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賽蓮真的很努力了...阿糯糯姐姐走了,莉莉絲姐姐走了,賽蓮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露爾娜僵硬地抱著她,感覺頸窩的衣料迅速被溫熱的淚水浸濕。
她一隻手維持著治癒魔法,另一隻手有些無措地、輕輕拍著賽蓮瘦弱顫抖的背脊。
她想問,想問很多很多。
發生了什麼?
你怎麼傷成這樣?
安格爾呢?
其他人呢?
但賽蓮哭得太厲害,幾乎窒息,根本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露爾娜隻能把問題咽回去,默默承受著懷裏女孩崩潰的悲傷。
亞恆依舊持劍站在前方,他凝視著天上,顯然在等著什麼。
無形的領域讓魔族不敢越雷池半步,但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隨後,頭頂那片壓抑的雲層,傳來了新的動靜。
兩道身影,前一後,從逐漸散開的雲渦中緩緩降下。
為首的那個,形象極為紮眼。
那是個身材高挑的男子,衣著華麗到近乎誇張。
他的長袍綴滿了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寶石。
在陰鬱的天光下,這些寶石折射出迷離而混亂的光暈,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座品味拙劣的珠寶陳列架。
然而,這份華麗此刻顯得有些狼狽。
因為他臉色蒼白,嘴角掛著一縷未擦凈的、顏色暗沉近黑的血液,呼吸略顯急促,周身的魔力波動也透著不穩和紊亂,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落後他半個身位的,則是一個由無數破碎鏡麵勉強拚湊而成的詭異存在。
她大體保持著人形,但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是由大小不一、稜角鋒利的鏡子碎片粘合而成。
這些鏡子碎片不斷微微調整著角度,映照出周圍扭曲變形的景象。
無數個破碎的倒影在它身上閃爍流轉,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此刻,這鏡麵巫妖正直直盯著露爾娜懷裏的賽蓮,一股飽含妒恨的精神波動毫無掩飾地擴散開來:
“不知死活的小東西!”
“以為竊取了一點邪神遺留的渣滓力量,就能與嫉妒為敵?既然你拒絕吾等的招攬,那就和你要守護的那堆爛肉一起,徹底化為塵埃吧!”
“連同你那可悲的、對那個已死之人的眷戀,一起粉碎!”
她的聲音直接在周圍所有生物的腦海中尖嘯迴響,充滿了扭曲的惡意。
自稱為嫉妒的鏡麵巫妖似乎還要繼續咒罵,但前麵那個華麗的寶石男人抬手製止。
“咳…行了,嫉妒,省點力氣。”
貪婪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無奈和疲憊。
“這次能從魔界離開,還多虧了孽欲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雖然不知道這大陣為什麼突然破了…”
他邊說,邊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下方破碎的結界光膜殘影,眉頭皺起。
“…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首要任務是回收那個人的屍體,帶回去。傲慢他們還在等著訊息。”
“…嘖,變數越來越多了。”
他似乎對籠罩北境的結界突然被破也感到疑惑,但眼下有更優先的事項。
“回收?”
嫉妒的精神波動陡然拔高:“貪婪!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該做什麼!我的大陣完美無缺,不可能從外部被暴力破解!”
可惜,她的話戛然而止,視線順著貪婪無奈的目光,落向了下方那片被陣法隔絕了數月的雪原,以及雪原上那道貫穿天地、如今隻剩零星能量逸散的巨大裂口。
她看著那片隻餘能量亂流的位置,呆愣片刻,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耗費心血佈置、足以困鎖神魔的結界為何會消失。
“你看,又急。”
貪婪嘆了口氣。
“早就告訴過你。”
他搖搖頭,壓下心中深沉的疑慮和不安。
目光從結界殘跡上移開,開始仔細打量下方打破僵局的不速之客。
那個持劍的金髮少年,還有他身後抱著粉發女孩的銀髮女子…人類?
隻有兩個?
結界是他們破的?
剛才和他以及嫉妒兩尊魔君在雲層之上糾纏良久的粉發邪神女孩已經夠讓他意外了。
現在又冒出來兩個能打破結界的…
貪婪眯起了眼睛。
這次人魔戰爭,從最初北境結界的異常穩固,到後來內部傳來的各種不明能量波動,再到現在結界被破,意外一個接一個。
他很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變數,意味著風險,甚至失敗。
他的視線在金髮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少年持劍而立,同樣淡淡凝視著他。
少年劍士周身縈繞的那種讓魔族本能恐懼的領域,以及他腳下那片由魔族殘骸鋪就的真空地帶,都說明這絕非尋常人類。
沉思僅僅持續了一個瞬間。
因為答案已經浮上心頭。
是了,經歷過一千年前的人魔大戰,貪婪已然認出了那少年劍士的身份。
某種久遠的、刻在魔族傳承記憶深處的資訊碎片被觸動。
金髮,年輕,強大的聖潔氣息,以及那種麵對萬千魔族依舊平靜如淵的氣勢…
“等等…他媽的…你給我等等!”
貪婪喃喃自語。
“這個感覺…還有這柄劍…該不會…我操!”
他激動的低語被嫉妒不耐煩的精神波動打斷:“貪婪!你懆什麼呢?不管是誰,膽敢破壞我的大陣,都要付出代價!”
“給老子他媽的閉嘴,你這頭鏡子修鍊成精的蠢貨!”
貪婪猛地低喝一聲,罕見地流露出厲色。
嫉妒:?
罵得好難聽,哭哭...
——
Ps:魔界那邊,緹莉那邊也開始發力了,其實千年前這兩位聖女的計劃完全不同,這種多方位的群像,各有各的計劃,計劃之間還要相互影響,是有點難寫的。
大夥兒別著急,牢安復活就在這兩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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