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洛走後，風雪沒有停歇的跡象。
細密的雪沫打著旋兒，落在安格爾臉上、身上，很快積起薄薄一層，像是要溫柔地掩埋這一切。
可那暗紅褐色的血漬太過刺眼，雪蓋不住，反而讓那顏色在純白襯托下愈發觸目驚心。
凱文和其他四名騎士站在原地，像幾尊被驟然凍住的冰雕。
他們握著武器的手早已僵硬，卻沒人想起要放下。
目光釘在雪地裡那個不再起伏的身影上，移不開，也說不出一句話。
利奧的嘴唇哆嗦著，牙齒磕碰出輕微的咯咯聲，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麼。
時間失去了意義。
直到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傳來，很輕，被風吹得破碎。
莉莉絲跪坐在離安格爾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指縫裏漏出不成調的抽氣聲。
她的身體蜷縮著，不住地發抖，聖女袍的下擺浸在染紅的雪泥裡，臟汙不堪。黑白相間的長發淩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眼睛空洞，望向虛無的某處，瞳孔裡映不出任何東西。
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混著血水。
在所有人都因各自的原因愣神時，是賽蓮最先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馬車邊，動作有些遲鈍。
粉色的頭髮被風吹亂，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伸出手，抓住車廂邊緣用來固定篷布的皮帶扣，用力一扯，金屬搭扣崩開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莉莉絲似乎被這聲音驚動，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渙散地落在賽蓮身上。
她看著賽蓮解下皮帶，扔到一邊，又去拆另一邊的固定扣。
“…賽蓮？”
莉莉絲的聲音乾澀嘶啞。
賽蓮沒停手，她踮起腳，去夠篷布頂端的繫繩。
繩子凍得硬邦邦，她解得很費勁，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在…幹什麼？”
莉莉絲又問，語氣裏帶著一種茫然的困惑。
賽蓮終於解開了那根繩子，厚重的防雨篷布嘩啦一聲滑落大半，堆積在車轅旁。
她轉過身，彎下腰，開始搬動一塊用來壓住篷布角的大石頭，石頭很沉，她抱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將石頭搬到一旁空地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莉莉絲。
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稱得上平靜。
隻是，那雙琉璃一樣的灰色眸子裏，眼淚一直在流，無聲地，不停地，順著下巴滴落，在她前襟暈開深色的濕痕。
“做棺材。”
賽蓮說。
莉莉絲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冰晶。
她偏了偏頭，這個角度讓她看起來像隻困惑的小動物。
“棺材…？”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彷彿從未聽過。
“為什麼要做棺材？”
莉莉絲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像是在糾正一個顯而易見的錯誤。
“這裏沒有人死掉啊。”
賽蓮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她轉過身，正麵朝向莉莉絲。
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撲在兩個女孩之間。
賽蓮靜靜地看著莉莉絲，看了好幾秒。
過去總是微微低垂、帶著怯意的眼簾此刻抬了起來，那雙淺灰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莉莉絲失魂落魄的樣子。
“安格爾是為了保護我們才死掉的。”
賽蓮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刮在凝滯的空氣裡。
“莉莉絲姐姐。”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靜到近乎暴怒。
“你最好在我生氣之前，認清現實。”
莉莉絲臉上的茫然凝固了。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眼睛緩慢地轉動，視線重新落迴雪地裡那具殘破的身體上。
她看著那張熟悉的、總是沒什麼表情、偶爾會露出些微無奈或縱容的臉。
現在那張臉沾滿了血汙和泥雪，麵板灰敗，嘴唇青紫，眼睛緊閉著，睫毛上結了霜。
沒有呼吸時胸膛細微的起伏。
沒有指尖無意識的微動。
沒有那總是平穩、讓人安心的心跳聲。
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死了？
死了。
死了！
莉莉絲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身體裏那股強撐著的力氣忽然間被抽空了。
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進積雪裏，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積了一層。
過了半晌，莉莉絲開始一點一點地，朝著安格爾的方向爬去，手臂撐在雪地裡，拖動身體，雪被犁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她挪到安格爾身邊，停下。
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顫抖得厲害。
試了幾次，才終於落下去，輕輕碰了碰安格爾冰冷的手背。
觸感傳來的瞬間，莉莉絲整個人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好冷。
她猛地縮回手，彷彿被燙到一樣。
指尖蜷縮起來，攥成拳頭，抵在心口的位置。
那裏空蕩蕩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痛，不悶，隻是麻木。
她想哭。
應該要哭的。
眼淚明明剛才還在流，可現在卻反而哭不出了。
喉嚨裡堵著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抬起頭，望向鉛灰色、不斷飄落雪花的天空。
嘴巴張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然後，那聲音漸漸拔高，扭曲，變成了笑聲。
起初是低低的，壓抑的，從齒縫裏漏出來。
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尖利，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
“哈…哈哈…哈哈哈…”
莉莉絲瘋狂地大笑著，肩膀抖動著，笑得前仰後合，眼淚卻終於又湧了出來，混在笑聲裡，狼狽地流了滿臉。
“明明說要一起死的，明明承諾過的，明明簽好契約了，騙子！哈哈哈！騙子！！”
她笑了很久，直到聲音嘶啞，直到嗆進冷風，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完了，笑聲也戛然而止。
莉莉絲忽然平靜下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把淚水、血水、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汙漬都糊在一起。
撐著雪地，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拍了拍聖女袍下擺沾的雪，又理了理散亂的髮絲，用手指勉強梳理了幾下，別到耳後。
做完這些，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安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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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準備為魔王戰之前的最後一次**鋪墊了，這一次，是亞恆和安格爾的宿命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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