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柔。
嘴角向上彎起，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安格爾。”
她對著那具不會再回應的屍體，聲音輕快地說，好像隻是在約定下次見麵的時間。
“等著我。”
停頓了一下，笑容加深，眼裏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沒人知道，此時此刻的聖女在想著什麼。
“我會救你的，無論如何。”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朝著遠處連綿起伏、被風雪籠罩的雪山深處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很快變得穩定而輕盈。
她的身影在漫天皆白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終徹底融入呼嘯的風雪，消失不見。
隻有那淒厲得不似人聲的笑，似乎還隱約纏繞在風裏，斷斷續續，漸漸也聽不真切了。
賽蓮收回了目光，像是感到無趣。
她走回馬車旁，繼續剛才被打斷的工作。
拆下車廂的木板。木板很厚，邊緣有鐵皮包邊，釘得很牢。
她沒有合適的工具，就用手去掰，用撿來的石塊去砸。
手指很快被木刺紮破，滲出血珠，在冰冷的木板上留下暗紅的指印。
她像感覺不到疼，隻是一下一下，用力地撬，用力地砸。
另一邊，凱文終於從那種僵直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看了看另外四名同伴。
凱文走到賽蓮身邊，少女正試圖將一塊拆下的長條木板立起來，木板很重，她個子小，顯得有些吃力。
“…需要幫忙嗎，賽蓮小姐？”
賽蓮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隻是搖了搖頭。
“不用了。”
她說，語氣淡漠。
“我自己來就好。”
凱文沉默地退開兩步，沒有堅持。
他看著這個看起來柔弱無比的女孩，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繼續拆卸、搬運、組裝。
淚水一直在她臉上流淌，沒有停過，可她手上的動作卻穩定而精準，彷彿在做一件練習過千百次的事情。
木板被拚湊起來，用拆下的皮帶和繩索捆綁固定，粗糙，但勉強有了長方體的形狀。
一頭大，一頭小。是棺材的樣子。
賽蓮做完最後一道捆綁，直起身，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然後，她走向安格爾。
在屍體旁跪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手臂穿過安格爾的頸後和膝彎。
他的身體很沉，冰冷僵硬。
賽蓮咬緊牙關將他抱了起來。
抱在懷裏。
他的頭無力地垂靠在她單薄的肩頭，染血的棕色髮絲蹭著她的臉頰，冰冷濡濕。
血汙蹭髒了她的衣服，濃重的血腥味和冰雪的氣息混在一起，衝進鼻腔。
賽蓮抱著他，站了一會兒。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淚流得更凶了，滑過下巴，滴落在安格爾冰冷的額頭上。
她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貼了貼他的臉，很輕，很快。
然後，她抱著他，走到棺材邊，她彎下腰，極其輕柔地將安格爾放了進去。
調整了一下他的姿勢，讓他躺得盡量平整。
又伸手，將他額前淩亂的髮絲仔細地捋到一邊，露出那張灰敗卻依然英俊的臉。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俯下身。
嘴唇輕輕印在他乾裂冰冷的唇瓣上。
冰涼。
【賽蓮，你還好嗎。】
“艾拉，我們救不了他，對嗎？”
【我執掌的是毀滅之火，抱歉。】
“...”
【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我們擁有其他權能，是不是就能救下他？”
【...賽蓮，神明權能比你想像的更加複雜恐怖，而且，奪權之事，無異於向所有正神和邪神宣戰。】
“是不是就能救下他？”
【....是，如果是涉及生死輪迴的權能，理論上確實可以收攏他的靈魂，再造他的肉身。】
“艾拉，我記得校長爺爺說過，三聖神裡的烏瑞亞就擁有這種權能？”
【你想清楚了嗎？】
賽蓮直起身，沒再跟艾拉多說。
她雙手抬起旁邊那塊準備好的棺材蓋。
木板邊緣並不嚴絲合縫，留下幾道狹窄的縫隙，隱約還能看到裏麵深色的陰影。
最後一聲輕響，棺材被蓋嚴。
賽蓮站在棺材旁，手還按在蓋板上。
她微微低著頭，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很快又止住。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麵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凱文。
“凱文先生，安格爾最後對你說的是什麼？”
她問，聲音沒什麼起伏。
凱文腦海裡浮現出安格爾擋在他身前的背影，還有那句平靜的囑咐。
“結界。”
凱文回答，聲音乾澀。
賽蓮點了點頭。
她抬起手，指向風雪瀰漫的遠方。
那裏，天地交界處，一道貫穿天地的淡金色光膜依舊巍然矗立。
“安格爾應該在最後把乾擾結界的東西也交給你們了。”
凱文拿出安格爾臨死前交給他的那個奇異球體。
“是。艾卡米小姐製作的誘餌在我這裏。”
賽蓮又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走到棺材較窄的一頭，那裏事先綁好了幾圈結實的繩索。
她將繩索套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轉過身，背對棺材，身體前傾。
繩索繃緊，深深勒進她單薄的肩膀，瞬間便磨出了血，但她渾然不覺。
棺材摩擦著雪地，發出沉悶的聲響，開始緩緩移動，在厚厚的積雪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賽蓮的發尾開始燃燒詭異的漆黑火焰，她沒有回頭，聲音順著風傳來，很平靜。
“走吧。”
她說。
“去完成他的遺願。”
凱文看著少女在雪地裡艱難前行的背影。
那背影很小，很單薄，他握緊了手中的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定了定神。
回頭，他看向另外四名同伴。
亨特、利奧，還有另外兩人。
他們臉上還殘留著驚悸、悲傷和茫然，但在接觸到凱文目光的瞬間，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沒有言語。
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已足夠。
此行大概一去不返，但...
凱文邁開腳步，跟上了賽蓮。
他沒有去幫忙拉棺材，隻是沉默地走在她側後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風雪。
亨特等人也迅速跟上，自動分散開，形成一個鬆散的護衛陣型，將拖著棺材的賽蓮護在中間。
隊伍在暴風雪中再次啟程，朝著結界的方向，沉默地行進。
棺材在雪地上拖行的聲音持續不斷，沉悶而單調，混合著風的呼嘯，就好像這支小小隊伍的葬魂曲。
——
Ps：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安格爾死後，所有女主的命運瞬間重歸原點，再度收束。
莉莉絲瘋了，阿洛洛消失了，賽蓮最終會被邪神意誌取而代之，露爾娜則會親手手刃賽蓮。
而這之中，真正被安格爾改變命運，跳出了收束的人有兩個，他們會是破局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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