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碎了埃布林領邊境最後一片凍土，將連綿的敵營燈火與壓抑的喊殺聲遠遠拋在身後。
視野驟然開闊，取而代之的是北方荒原一望無際的黑暗，以及頭頂那片彷彿亙古未變的、清冷而遼闊的星空。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帶著雪沫和遠方未散盡的硝煙味。
露爾娜伏在馬背上，銀色的長發在腦後飛揚，與座下艾尼婭那匹神駿白馬的鬃毛幾乎融為一體。
肺部因為疾馳和寒冷的空氣而火辣辣地疼，但她的頭腦卻異常清醒，甚至有種脫離重負後的輕飄感。
就在剛才，突圍的瞬間，時間被壓縮成一道灼熱的光。
亞恆在她前方半個馬身的位置。
年輕的勇者甚至沒有拔出背負的那柄天聖之劍。
他隻是抬起一隻手，掌心向前，對著那堵由鋼鐵、血肉和敵意構成的厚重壁壘，輕聲吐出了幾個簡短的音節。
“聖魔法——辟路聖鋒！”
下一刻，光誕生了。
神罰自亞恆掌心噴湧而出，向前瘋狂延伸、拓展開的熾白洪流。
它凝實、鋒利、筆直，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辟路之意。
隨後，一條光帶出現在了夜空之中。
不，那是一條路，一條純粹由光構成的路。
光路橫跨天際，沒有任何一個人因此受到傷害，但無論是誰，在看到這條路的時候，唯有一個念頭會湧現腦海：
此路無可阻擋，一方通行。
辟路聖鋒。
而這一切的發生，快到思維幾乎跟不上。
在光路成型的瞬間，亞恆已經一夾馬腹，率先沖了上去：“跟上我！學姐！”
身後，艾尼婭的白馬無需催促，四蹄騰空，踏在那條光鑄的道路上，竟如履平地，速度驟然提升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露爾娜甚至來不及驚嘆，隻能本能地催動坐騎緊跟其後。
風壓驟然增強了數倍，呼嘯著灌入耳膜，視野兩側的一切——那些驚駭的麵孔、歪斜的旗幟、冰冷的兵器——都拉長、模糊成了流動的色塊。
隻有前方亞恆挺直的背影和那條筆直延伸向黑暗深處的光之路，是唯一清晰的方向標。
太快了。
快到包圍圈外緣的弓箭手剛剛抬起長弓，指尖還未搭上弓弦；
快到負責指揮的軍官張開的嘴巴還沒來得及發出下一個指令；
快到敵陣後方響起的示警號角聲，傳入耳中時已然扭曲飄遠。
他們二人就像一枚脫膛的光之箭矢，在敵人尚未完全合攏的反應縫隙中，一擊貫穿天際，直射北方。
當身後嘈雜的驚呼、怒吼、以及那道光路漸漸熄滅後引發的混亂徹底被荒野的風聲吞沒時，露爾娜才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急促地撞擊著肋骨。
握韁繩的手有些發麻，不知是用力過度，還是剛才那超越常識的景象帶來的衝擊。
這就是勇者...
天聖的勇者...
她控製著呼吸，讓馬速稍稍放緩，與前麵的亞恆並行。
荒原的地麵不再平坦，開始出現起伏的坡地和零星的枯樹林。
光之路的效果早已消失，但白馬似乎仍保留著那股衝勁，奔跑得輕快而穩定。
“剛才那個…”
露爾娜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就是勇者的‘天聖武裝’的應用？”
說來，她很少有機會這樣跟亞恆獨處。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每次她遇到亞恆的時候，他身邊總會有安格爾的存在。
亞恆轉過頭，金色的短髮在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倒是完全沒有了方纔那種開闢前路時的凜然神性。
“嗯，算是其中一種比較取巧的用法吧。”
亞恆點點頭，語氣裏帶著點靦腆。
“硬要說的話…其實是安格爾前輩給我的靈感。”
“安格爾？”
露爾娜微微一怔。
這怎麼也能跟安格爾扯上關係？
可惡的狐...
“對。”
亞恆的目光望向北方沉沉的夜幕，似乎在回憶什麼。
“以前我覺得，戰鬥應該是堂堂正正的較量。是信念與意誌的碰撞，是彼此賭上生命的、鄭重的交流。”
“所以我的戰鬥方式…嗯，總是直來直去。”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但安格爾前輩不一樣。”
“我見過他戰鬥的樣子…在學院競技場那次，還有後來在鏡界裏。在訓練場上我也和他對練過多次。”
“對他來說，戰鬥好像沒有那麼多意義或者規矩需要遵守，戰鬥對於學長來說似乎隻是一種達成目的的手段。”
“隱藏、偷襲、利用環境、攻擊弱點、甚至…嗯，一些不太符合常規認知的手段。”
“他總是非常純粹，隻為了取勝，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消除眼前的威脅。”
亞恆的聲音在風裏顯得很平穩。
“敵人就是需要殺死的敵人，阻礙就是需要清除的障礙。過程是否好看，是否符合某種道義或美學，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活下去，並且讓同伴活下去，然後達成目標，這纔是最重要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露爾娜，眼神很乾凈。
“看了安格爾前輩的方式，我好像…有點開竅了。”
亞恆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明悟。
“勇者的力量，說到底也是一種工具。既然是工具，那思考怎麼更有效率地使用它，去保護更多的人，去達成更正確的結局，這本身並沒有錯。”
“一味追求形式的正確，有時反而會本末倒置，我不願那樣。”
亞恆拍了拍背負的劍柄。
“所以我就嘗試開發了一些…嗯，不那麼正統的天聖武裝用法。”
“辟路聖鋒是其中之一，用來帶著大家一起突圍或者緊急開闢通道，效果還不錯。”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露爾娜能想像這背後需要何等精微的力量操控和對自身力量本質的深刻理解。
這絕非一日之功，更不是簡單的模仿就能做到。
亞恆在遵循自身道路的同時，確實吸收了安格爾那種務實乃至有些冷酷的效率觀，並將其融入了自己的風格。
亞恆為天聖的勇者。
他無愧為天聖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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