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爾的屍體失去支撐,重新落回冰冷的雪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但少女沒有再看,動作平穩地站了起來。
腳下是浸透了他鮮血的冰雪。
身後是莉莉絲破碎的呼吸,是賽蓮細小的嗚咽,是凱文等人沉重而絕望的沉默。
阿洛洛轉過身,背對著這一切。
她嬌小的身影在漫天風雪裏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決絕的孤直。
她開始向前走。
腳步落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雪片落在她的巫師帽上、肩頭,迅速堆積起薄薄一層。
她沒有使用任何力量去清除它們,隻是這麼一步一步,走向風雪更深處。
嬌小的背影在蒼茫的白色中逐漸模糊,輪廓與飛雪融為一體,最後徹底消失不見,彷彿被這片天地無聲地吞沒。
阿洛洛一步踏出,便已經走到了一片幻光環繞,與世隔絕的神山之間。
山風卷著光霧,拂過她的臉頰,帶著亙古不變的寒意。
阿洛洛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劃。
沒有光芒,沒有波動,但周圍的空間開始泛起細微的、水紋般的漣漪。
更深層規則開始鬆動,通往過去的門扉正在被她強行撬開一條縫隙。
做這件事本身並不會耗費她太多力量。
難的是接下來的部分。
她需要精確地定位。
不是某個模糊的年代,而是具體到年月日,甚至時辰的坐標。
三百年前,艾法夫尼亞王歷新星閃耀之初,阿爾圖羅學院奠基之前。
一個足夠早,早到一切故事都尚未開始,早到有足夠時間讓她佈置一切,又不會過早擾動歷史走向的時間點。
這些複雜的設定像一張精密到極點的網,在她意識中飛速編織、校驗。
每一個符文,每一個因果連結,都必須完美無瑕,經得起三百年時光的沖刷和未來那個瞬間的檢驗。
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準備工作完成了。
接下來,就是告別。
雖然無人可別。
但她還是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雪還在下,落在神山永恆的霧靄上,無聲無息。
遠處,人類城池的燈火依稀可見,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那裏有悲鳴,有怒吼,有未完成的承諾,有等待救援的困局。
但現在,這些都暫時與她無關了。
她要去一個更遙遠的地方,為了在更久的未來,回到這裏。
阿洛洛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
她忽然想起安格爾偶爾會露出的那種表情。
帶著點疲憊,又有點認命,在她胡鬧或者提出過分要求時,總會嘆口氣,然後說:“算了,隨你吧。”
如果他知道她現在的決定,大概也會是那樣的表情吧。
可惜,他不會再有機會說了。
也好。
阿洛洛想。
至少現在,他就不會看到我哭的樣子了。
四野光霧瀰漫,阿洛洛閉上眼,平靜地對身前無物存在的空氣說道:
“我知道你在,因為如果是我,一定會這麼選。”
空氣沒有說話。
阿洛洛依舊閉著眼:
“我已然清楚我們所麵臨的,我已然知曉我們所渴望的。”
空氣沒有說話。
阿洛洛依舊閉著眼:“一切交給我就好,你可以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那般相信我。”
空氣沒有說話。
阿洛洛睜開眼,麵前空無一人:
“他就拜託你了。”
阿洛洛說。
於是,空氣伸出手去。
那隻不存在的手輕輕撫摸阿洛洛的側臉:
“一路走好,阿爾圖羅。”
於是,少女不再猶豫。
抬腳,阿洛洛向前邁出一步。
腳下的山岩、飄舞的光霧、冰冷的風雪,如同褪色的油畫般迅速模糊、淡去、剝離。
色彩被抽離,質感被消解,隻剩下最純粹的概念和流動的線條。
時間不再是河流,而是鋪陳在腳下的、無邊無際的荒漠,每一粒砂礫都是一個凝固的瞬間。
她行走其間,逆著砂礫流動的方向,向著荒漠的盡頭跋涉。
起初,還能聽到身後隱約傳來的風聲,感受到現世殘存的溫度。
但很快,連這些也消失了。
絕對的寂靜包裹了她,隻有意識在虛無中劃過的細微聲響,像是筆尖摩擦紙麵。
三百年的距離,在時間軸上隻是冰冷的數字,在行走中則是漫長的酷刑。
隨後,阿洛洛看到了。
她看到了安格爾出生的那個雨夜,布萊婭抱著繈褓,臉上是混合著愧疚與希望的神情。
她想走近些,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隻是遠遠看著,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她她看到了年幼的安格爾被家族排斥,站在陰影裡,她看著那個倔強的背影,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夜幕降臨。
她看到了他在雨林中為了活下去而努力。
看到了他與露爾娜在阿爾圖羅學院如命運般的初次邂逅。
看到了他與艾尼婭在月下關於理想和未來的交談。
看到莉莉絲像小動物一樣偷偷蹭到他身邊。
看到賽蓮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衣角。
看到艾卡米揉著他頭髮時眼底的笑意。
阿洛洛像個最盡職的幽靈,旁觀著一切,記錄著一切,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做出任何觸碰。
終於,阿洛洛跨越了時間的長廊,平安落在了三百年前的那片神山之間,並開始了她行走世間的偉大旅途。
有些時候,她會走到阿爾圖羅學院的地基前。
那裏還是一片荒蕪的丘陵。
她坐下來,一坐就是很多天。
看著工人們打下第一根木樁,壘起第一塊磚石。
學院慢慢有了雛形,有了名字,有了第一批學生。
她看著“自己”的雕像被立起來,看著傳說被書寫,看著歷史一步步走向她所知的軌道。
孤獨是鈍刀子,一下一下,緩慢地切割著感知。
一開始還會痛,會悶,會忍不住想去改變什麼。
後來漸漸麻木,隻剩下一種空曠的、無邊無際的寂靜。
她說話的物件隻剩下自己,思考的問題隻剩下那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是否還有疏漏。
但她沒有停留,也沒有休息。
她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她給自己留了一封“信”。
一封跨越了三百年時光,自己寫給自己的信。
她將信交給了自己唯一的一個弟子——奧格拉。
做完這一切,阿爾圖羅站在原地。
阿爾圖羅望著這片即將在歷史中留下凶名的森林雛形。
疲憊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三百年的等待才剛剛開始,而她已感覺像走完了無數個輪迴。
阿爾圖羅開始理解自己最後望向阿洛洛那個眼神裡的東西。
那不是悲憫,是經歷過這一切後,連悲傷都耗盡的疲憊。
眼淚流幹了,就隻剩下平靜的接受。
她知道,從現在起,她必須徹底隱入幕後。
不能再留下任何可能被後世追溯到的痕跡。
她要真正地成為“阿爾圖羅”,那個隻存在於傳說和遺跡中的大賢者。
於是,消散並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阿爾圖羅最後看了一眼安格爾所在時代的方向,儘管什麼也看不到。
然後,她轉身,向著與時間流相反的方向,繼續她的行走,她的等待。
身影漸行漸遠,最終完全融入那片灰濛濛的、亙古不變的時光荒漠,消失不見。
神山上的風,依舊吹著。
光霧聚了又散。
時間的長河默默流淌,帶走一切,又帶來一切。
——
...
——
於是,下一刻。
方纔阿洛洛所站的位置已然空無一人。
而對麵,一個與她一般無二,眼眸中卻帶著滄桑和溫潤的少女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伸著手,還做著撫摸側臉的動作。
身份交接僅僅隻是須臾的一瞬,但對她而言,已是匆匆三百年時間。
她抬眸,與神山四野對望,忽得流下了兩行清淚。
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迷濛的光霧,投向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那裏有薩爾奇亞城外的風雪,還有很多很多她或許記得,或許已經遺忘的麵孔。
瑀瑀獨行了太久太久,阿洛洛已經忘記了很多很多事情。
不過好在,她還記得有關他的一切。
站在神山之巔,這裏的時間和空間都呈現出一種粘稠的、膠著般的停滯感。
霧氣不是水汽,而是破碎的光和凝結的時間碎屑,緩慢地流動,折射出不存在於現世任何光譜的顏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指節分明。
這雙手曾經輕易地撥弄過時間的弦,縫合過斷裂的因果線,將不可能變為可能。
現在,她已成為自己的因,也成為自己的果。
一切的計劃盡數化作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莫比烏斯環。
“因果勾連,所有的一切都逼你走向那個死局,但沒關係,安格爾。”
阿洛洛輕聲呢喃。
她望向阿爾圖羅學院的方向,那裏,是她花費了三百年時光才最終完成的計劃終點。
“我回來了。”
——
...
——
露爾娜忽然心悸了一瞬。
沒來由地,她望向了極北之地,那個她心心念念之人所在的地方。
視線模糊,她隨意揉了揉,卻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流了淚,怎麼都止不住。
“不...我這是怎麼了...”
露爾娜哽嚥著,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受,方纔她明明還滿心在思索著關於當前王國局勢的問題。
但下一瞬,一切雜念都消失不見,現在充盈在少女心間的情感隻有一種——她要去見安格爾。
無論如何,她都要去。
無法理解的巨大悲愴籠罩在她的心間,一股不祥的預感令她幾乎要無法站立,衝出軍營,露爾娜卻看到艾尼婭同樣飛奔出了總軍帳。
過往決然而堅毅的王女,此刻臉上掛著洶湧的淚水,她似乎也無法理解自己的情緒,但在看到露爾娜的那一瞬,艾尼婭忽然止住了步伐。
兩人對望,露爾娜輕輕點頭。
艾尼婭微怔,隨後望向北方,片刻後,艾尼婭再度望向露爾娜,什麼都沒說,隻是擦了擦淚水。
她招手,身後侍從跟上,艾尼婭望著露爾娜,輕聲道:“把我的坐騎牽給露爾娜小姐。”
一批豐神俊朗的白馬打著響鼻來到了露爾娜的身邊,它親昵地蹭了蹭露爾娜。
艾尼婭垂眸,輕聲道:“國事於我而言高於一切,露爾娜姐姐,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的身邊想必需要我們,可我...”
她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抬頭望她,眸光堅定:“我不會去,這裏纔是我的戰場,露爾娜,一切就交給你了。”
露爾娜抬手輕撫白馬鬃毛。
月光之下,她對艾尼婭笑了笑:“他不會怪你的,如果是他的話,隻會為你而驕傲。”
艾尼婭愣了下,隨後啞然失笑。
露爾娜不再猶豫,飛馬而上,清冷而絕美的麵容在皎潔的月光下彌散著近乎神聖的光暈。
淚珠不知何時已然止住,白馬踏空疾行,身前是烏泱泱的敵軍包圍,聖教的援軍在明日之後才會抵達。
但...
身後,一道充斥著陽光味道的身影跟隨露爾娜趕了過來。
亞恆持劍,金髮在風中微動,他對露爾娜笑了笑:“學姐,我也有些想念學長了,左右在此軍營帳中無事,不如與你一同前去北境。”
說著,亞恆的眸子漸冷,周身殺氣湧動:“畢竟,我能感覺到,魔族的雜碎和邪神的氣息,都在指向那個方向。”
露爾娜警惕:“你...你也想安格爾了?”
亞恆認真點頭:“許久未見,自然是很想。”
露爾娜擦了擦眼淚,暗罵一聲狐狸精。
但很快,她輕嘆了下,無奈搖頭:“前幾天,謝謝你來救我,亞恆。”
亞恆淡淡一笑:“無需道謝,學姐,除了優妮以外,救助一切世人都是我的職責所在。”
露爾娜愣了下,有些生氣:“什麼叫除了優妮以外,難不成優妮落入了危險你就不會去救她了嗎?”
在學院的那些日子裏,優妮幫了露爾娜很多,她也很喜歡那個金髮的小姑娘。
亞恆歪頭,然後恍然:“哦哦,你理解錯了學姐,我的意思是,隻有優妮是我的私心。”
說著,他害羞地撓撓頭。
露爾娜:...
好肉麻的兩公婆。
還好安格爾不是這種人,否便樣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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