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安格爾冰涼的額頭上。
巫師帽寬大的帽簷垂落，將兩人與這片風雪飄搖的世界暫時隔開一小塊。
她能感覺到他微弱的呼吸拂過自己臉頰，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一下，又一下，間隔越來越長。
安格爾自己倒沒怎麼慌亂。
疼痛已經變得遙遠而模糊，寒冷從四肢末端蔓延上來，包裹住軀幹，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
其實在他的設想裡，是希望阿洛洛可以救他的。
畢竟是那個無所不能的阿洛洛，能把他從千年之前撈回來，能隨手抹去邪神的意識，似乎逆轉生死對她而言也不該是難事。
他心底某個角落，確實存著這樣一份僥倖的依賴。
但另一方麵，安格爾也做好了直麵死亡的準備。
從決定不用阿洛洛的力量、選擇與巴爾在鏡界中死鬥開始，他就清楚這可能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他的第二重保險，是與莉莉絲締結的、源自密特拉之契的“同生共死”聯絡。
在千年之旅的雪原上，莉莉絲體內烏瑞亞遺留的力量確實發動過，將她從瀕死邊緣拉回，連帶著也影響了他。
他記得那份溫暖，那份頑強的、從靈魂另一端傳遞過來的生機。
安格爾費力地轉動眼珠，視線越過阿洛洛低垂的帽簷，投向幾步之外。
莉莉絲跪在雪地裡，聖潔的白袍下擺浸在血染的泥濘中。
她雙手維持著釋放治癒術的姿勢，指尖卻不再有光芒流出，隻是徒勞地懸在半空。
那張總是帶著或狡黠或熱烈神情的臉，此刻一片死灰。
她死死盯著安格爾，瞳孔卻空洞著，映不出任何東西。
淚水在她臉上縱橫交錯，但她自己似乎毫無知覺，隻是嘴唇無聲地開合。
賽蓮緊緊挨著她，小手用力攥著莉莉絲的胳膊，指節發白。
艾拉沒有現身，但一股微弱而焦躁的波動環繞著賽蓮，像困獸在籠中徒勞地衝撞。
安格爾看到了莉莉絲眼中那徹底熄滅了的光。
烏瑞亞留下的後手，或許隻能觸發一次吧，又或者需要恢復的時間，否則莉莉絲早就會自裁，藉此來重置安格爾的生死狀態。
看來，這次真的要死了。
這個認知清晰地浮現在安格爾逐漸混沌的腦海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
他甚至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隻是感到一絲很淡的無奈，像羽毛掠過水麵，幾乎激不起漣漪。
也好，他想。
這本就是自己選的路，安格爾最清楚選擇意味著什麼，他也從未試圖逃避選擇所帶來的責任。
更何況，把莉莉絲卷進來，讓她分擔死亡的風險，本就不該。
視野的邊緣開始發暗，像老舊羊皮紙被火舌緩緩舔舐捲曲。
寒冷的感覺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的、向上漂浮的錯覺。
身體很重，重得動彈不得，但意識卻好像要脫離出去，變得很輕。
阿洛洛抵著他額頭的肌膚很涼，比雪還涼。
她的眼淚還在流，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帶來細微的、冰涼的觸感。
這觸感成了他與這個世界為數不多尚存的連線之一。
“阿洛洛。”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洛洛猛地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紅得厲害，灰色的眸子裏矇著厚厚的水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別哭了。”
安格爾說，他試圖扯動嘴角，想做出一個安撫的表情，但麵部肌肉似乎不再聽從指揮，隻牽動了一下。
“沒事的。”
他輕聲安慰道。
阿洛洛沒說話，隻是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和血汙抹得更加狼藉。
她重新捧住他的臉，這次用了點力，指尖冰涼。
安格爾其實覺得，他在這個世界的旅途到這裏就結束，未嘗不是一種好結局。
他本就是世界的異質，能夠在此因為種種構築的羈絆努力到了現在，安格爾也已經很累了。
更何況，安格爾自覺自己做的不錯。
前世，在為《終極幻想》這個遊戲的主線故事或感動，或悲傷，或憤怒，或釋然的時候，安格爾其實心中總是存了一絲絲...
僅僅隻是一絲絲的遺憾。
或許亞恆來的再早些的話，賽蓮是不是就不會被眾人利用，拋棄，陷害，最終絕望，並死在邪神艾拉的手裏？
或許亞恆能夠提前察覺，並站在艾尼婭的身邊去理解孤高王女的理想的話，艾尼婭是不是就不用走上一條絕望的不歸之路？
或許亞恆能夠再變強一些，並自己親自殺掉邪神巴爾，利用天聖一劍，破開陰霾，這樣，阿洛洛是不是就不必出手，最終消失地無影無蹤？
或許亞恆可以接納莉莉絲，意識到莉莉絲隱藏在暗麵的孤獨和絕望，這樣就可以在墮神將其奪舍的時候出手將她拯救，這樣莉莉絲是不是也不必墮入無盡黑暗？
而現在，安格爾心中最後一絲遺憾消失了。
他替亞恆照顧到了這些勇者光輝未能照耀到的地方。
賽蓮還活著，艾尼婭走上了一條偉大的救世之路，阿洛洛不必消失，莉莉絲也...
好吧，雜毛聖女隱藏的陰暗麵的確是安格爾沒料到的。
不過她也白白胖胖地活著...
嘶，等等，自己如果死了，那莉莉絲是不是也....
安格爾忽然有點無奈，殘存的意識落在密特拉之契的文字介紹上。
特殊契約者：
1.莉莉絲·克萊爾（解綁）
2.無
【名詞解釋：您可以通過體液交換的方式選擇特殊契約者。】
【在選定特殊契約者之後，您將繫結該契約者。】
【繫結後，您將與該契約者同生共死。】
【解除契約後，您將再也無法繫結該契約者。】
解綁解綁，白白胖胖的活下去吧，泫雅衣的聖女大人。
安格爾輕笑了下。
....
隻是。
意識瀕臨消散，安格爾的腦海裡，最後迴響的，卻是一抹亮銀色和燦金色的笑顏。
在他最孤單的時候，是她向他伸出了手。
是她成為了他最初的助力。
是她幫助了他拿到最初改變命運的基石。
露爾娜。
唯有她，是安格爾自覺愧對的人。
她原本的命途何其美好？
身伴勇者，踏上斬盡世間一切魔物的偉大旅途，成為後世歌頌的冰月之女，更是最終擊潰魔王的重要推手，享譽整個世界。
可現在，她心中心心念唸的人不再是亞恆，而是一個棕發的，綠色眸子的，總也是冷著臉的...小反派。
安格爾輕輕喘了一口氣。
是啊，是的。
安格爾知道的。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少女那總是試圖掩飾的心思，早已在分分秒秒的陪伴，日積月累的相處中在臉上寫滿，讓人一眼便知。
而明知這一點，明知露爾娜隻要離開他，就會有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安格爾卻依舊裝作不懂，裝作逃避，讓少女將戀心牽絆在他的身上。
...
為何？
答案其實也很簡單。
因為，這是安格爾來到這個世界後，唯一存的一份私心。
——他不願露爾娜離開他。
唯有露爾娜，安格爾絕不會放她去往亞恆的身邊。
...
但是，最後，他還是要食言了...明明在那次的月下，答應了她要回到阿爾圖羅的。
安格爾的靈魂輕輕呢喃著。
沒能見到你，沒能回到你身邊...
你會恨我嗎？
還是會很快忘記我呢？
安格爾的意識消散，與此線的因果徹底斬斷消散。
在這個世界，他再無任何復活的可能。
“抱歉了...露爾娜...”
...
...
...
【檢測到玩家已死亡。】
【檢測到負麵狀態——神性侵蝕。】
【檢測到獨特技能：密特拉之契——神格之種尚未填充權柄。】
【是否以神性填充神格之種？是/否】
【無應答...再度發起疑問——是否以神性填充神格之種？是/否】
【無應答...再度發起疑問——是否以神性填充神格之種？是/否】
【無應答...再度發起疑問——是否以神性填充神格之種？是/否】
【...】
【檢測到玩家掛機，自動答覆功能啟動，正在評估當前環境，選擇最優選項。】
【探尋完畢】
【玩家已死亡，自檢過程中，突發檢測到多條時間線存在異常變動！！！】
【契約效果探尋中...】
【異常時間節點1：1032年前；異常個體名稱：妮拉芙·埃布林，補充：無】
【異常時間節點2：362年前；異常個體名稱：阿爾圖羅/阿洛洛·st·雅拉尼婭，補充：（？）】
【異常時間節點3：2年後；異常個體名稱：莉莉絲·克萊爾，補充：（化身墮神，集此世權柄，意圖憑藉殘存契約痕跡，復活已逝之人）】
【異常時間節點4：3年後；異常個體名稱：賽蓮·切爾維，補充：（擊殺莉莉絲，篡奪世界權柄，試圖獻祭寰宇，復活***·****）】
【異常時間節點5：3年後，異常個體名稱：露爾娜·埃布林，補充：（以天聖神劍擊殺賽蓮，阻止復活儀式，隨後自裁）】
【異常時間節點6：42年後，異常個體名稱：艾卡米·亞爾維斯，補充：（得到艾法夫尼亞公國的傾力相助，最終以人造人技術復活***·****）】
【...？】
【深度思考中...思考完畢，結論：填充神格，復活玩家，升格為神】
【代價：喪失一切情感、記憶...】
【認定代價可承受，確定選擇：是】
【填充神性中...神格之種孵化中...剩餘時間3天】
——
...
——
阿洛洛靜靜地看著安格爾的屍體。
大雪漫無目的地落下，覆蓋著血跡，試圖掩埋這片狼藉，卻隻是讓那暗紅在純白中更加刺眼。
風掠過山穀的聲音很單調。
她聽到那個叫凱文的青年在哽嚥著發誓，說要完成安格爾交代他的事，要破解結界，要向魔族復仇。
那些話語穿過風雪傳到她耳邊，又輕飄飄地散開。
阿洛洛不在乎。
那些事，那些人，此刻都與她無關。
她隻是看著。
安格爾躺在那裏，棕色的頭髮被血粘結在額角和臉頰。
他身上的傷口太多，太深，左肩幾乎不見了，腹部敞開一個可怕的空洞，邊緣的皮肉翻卷著，已經不再流血。
因為血早已經流幹了。
他的右手還虛握著，指節僵直，彷彿還想抓住什麼，但掌心空空如也。
賽洛娜婭掉在一邊的雪裏，漆黑的刀身半埋著，不再反射任何光。
阿洛洛閉上眼。
周遭的一切忽然間都變得極其遙遠。
它們存在著，但無法再觸及她。
她的意識向內沉去，沉入一片更深的寒冷和寂靜裡。
於是理所應得地，阿洛洛想起了剛才。
是的，還記得嗎？
她說她來晚了一步，可身為她這般存在，洞開空間抵達戰場隻是一念之間的事情，她怎麼會來晚呢？
理由也很簡單。
就在她感知到巴爾神性爆發、撕裂空間準備一步跨到安格爾身邊的那一刻，她撞進了一片並非由她開啟的、異常穩固的亞空間夾層。
這裏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隻有一片流動的虛無。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身影。
灰白色的長發，與自己如出一轍的五官，隻是眉眼間沉澱著更為悠遠的東西，一種看盡變遷後的淡然。
阿爾圖羅的幻影就站在那片虛無的中央，彷彿早已在此等候了無數個年月。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袍，袍角無風自動。
但阿洛洛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隻是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
對於這個三百年前的投影，她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安格爾在戰鬥，在流血，每一秒都可能滑向死亡的深淵。
她轉身，意念引動，要直接崩碎這片脆弱的牢籠。
但她的力量沒有回應...或者說，就像是被另一個自己的意念抵消了一樣。
其最終的結果就是，阿洛洛的力量在這裏失去了支點。
少女緩緩回身，灰色的眸子第一次真正落在阿爾圖羅的臉上。
那片灰色深處，一抹淡淡的殺意正在凝聚。
“有話就說。”
她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
“我趕時間。”
阿爾圖羅似乎並不在意她周身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那張與阿洛洛一模一樣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複雜，有點像是看到了終於看到曙光的釋然，又摻雜著些許難以辨明的悲傷。
“時間還有些，別急。”
阿爾圖羅的聲音同樣平淡，卻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溫潤，與阿洛洛的冷硬截然不同。
“不如，跟我聊兩句？”
阿洛洛沒再嘗試突破。
她隻是看著阿爾圖羅，周身那種即將爆發的恐怖壓力漸漸壓縮到極致，凝固成一種更深沉的寂靜。
她意識到，強行突破或許可行，但需要時間，而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更重要的是，阿爾圖羅在此刻出現，絕非偶然。
“阿洛洛，你應該知道，此次前去，你會遭遇什麼。”
阿爾圖羅再次開口，語氣陳述。
聞言，阿洛洛的嘴唇微微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
Ps：4000字！接下來，是這本書最後一個大坑，填完之後所有因果就完全閉合了，而且是時間、邏輯上的雙線閉合，之後是人魔大戰，結束之後就是個人番外的後日談。
喜聞樂見的上壘全放在後日談來寫，加更往後放一放，這部分得仔細一點，不然可能會出問題，愛你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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