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糾纏的命運絲線早已為她譜寫好了一曲終章。
與巴爾的一戰,是他們註定的交匯點。
戰鬥本身或許有無數種過程,但結果是清晰且幾乎無法動搖的:
巴爾的神性本質,將會與她體內那份源於世界、又超脫世界的力量會產生致命的共鳴。
那不是簡單的受傷或消耗。
神性會像最頑固的毒素,順著她力量的脈絡逆向侵蝕。
她的人格,她的記憶,她的喜怒哀樂,她蜷縮在安格爾身邊時感受到的那一點點溫暖和睏意…
所有這些構成“自我”的東西,都會在那磅礴、冰冷、絕對秩序的神性沖刷下逐漸溶解、剝落。
而與此同時,外部世界的需要會達到頂峰。
現如今,天聖三神已隕落其二,信仰的支柱搖搖欲墜,世界的底層規則渴望著新的、強大的穩定器來填補空缺,維持運轉。
擊殺巴爾,沾染神性的她,將會是那個最完美的填補物。
她會被選擇。
這是命中註定。
阿洛洛早已被這個世界運轉的邏輯本身,被那套維持故事延續的潛在機製所選中。
她會成為自世界誕生以來最強大、最全能的存在,並執掌重構後的權柄。
代價則是成為最無情、最永恆的神。
她的情感會成為冗餘,記憶會化為檔案,意誌會融入規則。
她將高踞於一切之上,注視萬物生滅,再無波瀾。
那是世界意誌為她寫好的終局。
她已經無數次看過那根絲線的盡頭。
一片蒼白的光,浩瀚,空洞,了無生趣。
她嘗試過剪斷它,扭曲它,但每次乾預,都會有更多的絲線從虛無中生出,將那結局纏繞得更加牢固。
這是一種更高敘述視角的必然,超越了她以往修正過的所有錯誤和悲劇。
她一度以為,或許這就是她的命。
她逃不過成為某種工具或象徵的結局。
直到安格爾出現。
那個身上沒有命運絲線的人,那個一次次把既定的劇本撕得粉碎的人。
她看著他掙紮,看著他笨拙地守護,看著他以凡人之軀撬動那些看似不可撼動的巨石。
阿洛洛心底那某個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也曾悄悄冒出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念頭:
也許,他也能…拯救我?
但這個念頭剛剛萌芽,就被她自己親手掐滅了。
尤其是當她越來越清晰地預見到巴爾降臨的軌跡,預見到那場不可避免的衝突時。
真到了這一天,她不願安格爾為她而遭遇危險。
巴爾不是那些可以被計謀、勇氣和一點點運氣戰勝的敵人。
那是概唸的化身,是規則的具現。
安格爾的空白之命或許能讓他避開一些致命的安排,但正麵抗衡神明的權能?
那差距如同螢火比之烈日。
她見過安格爾戰鬥的樣子,拚命,狡猾,堅韌得像野草。
可野草怎麼能在熔岩中生存。
所以她早就決定了。
阿洛洛要按照原本看到的軌跡去走,去完成那場命中註定的對決,然後接受那個蒼白空洞的結局。
至少這樣,安格爾,還有他拚命保護著的那些人,可以活下去,在一個沒有巴爾威脅的世界裏,繼續他們的故事。
至於她自己會變成什麼…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短暫的生命裡,除了觀察和等待,似乎也隻有遇見安格爾之後的這段短暫時光,才讓阿洛洛隱約體會到活著的感覺。
用這份感覺,去換他的平安,似乎是筆劃算的買賣。
隻是她沒算到,或者說,她心底深處或許存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僥倖。
安格爾這個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傢夥,會不會又有驚人之舉?
所以她才會在感知到巴爾氣息的瞬間就動身,想快一點,再快一點,趕在安格爾做出什麼傻事之前,把一切都終結在自己手裏。
可現在,她被攔下了。
被這個應該早已消散在三百年前時光裡的幻影。
“我知道。”
阿洛洛終於開口,回答了阿爾圖羅的問題。
聲音依舊沒什麼情緒,但若是熟悉她的人,或許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極其細微的一絲疲倦。
“那又如何。”
...
“那又如何?”
阿爾圖羅呢喃著,卻又輕聲問道:“...但阿洛洛,你不是最害怕那個結局了嗎?”
說著,阿爾圖羅歪了歪頭,似是不解:“為何現在又急著奔赴那個未來?”
話語落下,餘音在虛無中飄散。
阿洛洛站在那裏。
她沉默著。
過了幾秒,她才道:“我是害怕那個未來。”
聲音很輕,一觸即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
那雙手很小,很白,指節纖細,此刻卻微微蜷縮著,彷彿在握住什麼並不存在的東西。
“但害怕沒有用。”
阿洛洛繼續說。
“我害怕的事情有很多。”
“害怕醒來時隻有我一個人,害怕漫長的時光裡連個說話的物件都沒有,害怕那些明明早就看膩了的命運絲線還要一遍遍去看。”
她抬起頭,灰色的眼眸望向阿爾圖羅,裏麵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可這些害怕,都比不上我害怕他會消失。”
阿洛洛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這個世界很大,我剩下的時間很長。但如果沒有他,那世界於我而言隻是牢籠,時間對我來說隻是刑期。僅此而已。”
她往前走了半步,虛無的空間在她腳下泛起細微的漣漪。
“所以我要過去。”
阿洛洛麵無表情。
“他在那裏戰鬥,他在流血,他可能會死。但沒關係。”
“隻要我在,他就不會死。”
阿爾圖羅看著她,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
那不是驚訝,不是反對,更像是一種早已預料到的悲憫。
“阿洛洛。”
阿爾圖羅輕輕喚她的名字,聲音很溫和,卻像一盆冰水,緩緩澆下。
“你做不到的。”
阿洛洛的動作停住了。
“爺爺離開的時候,你就試過了。”
阿爾圖羅繼續說,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平緩,不帶任何指責,依舊隻是陳述。
“你花了五年找遍整個大陸,依舊沒有任何成果,神族,魔族,人族,亞人,精靈,無論是何種存在,都無法忤逆生死。”
“你花了整整七天七夜,坐在他的床邊,握著他已經冰涼的手,試圖把散掉的時間縫回去,試圖從死亡手裏搶人。”
“但你失敗了。”
阿爾圖羅的聲音在虛無中回蕩。
“你比誰都清楚,生與死的界限,是連我們都無法真正觸碰的領域。”
“已經結束的生命…我們拉不回來,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阿洛洛的嘴唇抿緊了。
“放我走。”
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帶著一股熊熊地殺意。
“現在放我走,還來得及!”
阿爾圖羅卻搖了搖頭。
她看著阿洛洛,目光裡那份悲慟更深了,深得幾乎要溢位來。
“阿洛洛,”阿爾圖羅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在你產生‘我要去救他’這個念頭的瞬間,那道命運的絲線…就已經纏上他了。”
阿洛洛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還記得嗎?”
阿爾圖羅輕聲說,話語像鋒利的冰錐,一字一句鑿進阿洛洛的耳中。
“那個人的命運,是一片空白。”
“空白...即意味著,任何與他產生強烈關聯的念頭、願望、執念…都會成為染色的顏料。”
“你的‘想要救他’,你的‘不能讓他死’,你的‘隻要我在他就不會有事’——”
阿爾圖羅頓了頓。
“這些念頭本身,就已經在改變他的未來了。”
“你在看著他,所以世界在看著他,所以因果在看著他。”
“自你一念起時,一切便是命中註定。”
亞空間裏一片死寂。
阿洛洛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慘白。
原本平靜無波的灰色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恐懼。
阿爾圖羅的話語,在她意識裡炸開的瞬間,某種更深層、更根本的東西被觸動。
因為,她‘看見’了。
作為能夠窺視命運絲線的存在,阿洛洛“看見”了。
那些原本在她視野中關於自己可悲的未來,在阿爾圖羅話音落下的剎那,忽然開始劇烈地波動、扭曲、重組。
然後,新的影像強行擠入了她的感知。
“事實”正在被更迭,阿洛洛最害怕的未來已經改變。
多好啊,她不用再成神了,不用再消失了。
可是。
她“看見”風雪呼嘯的山穀。
她看見自己跪在雪地裡,懷裏抱著一個人。
那人的棕發被血粘結在臉頰,眼睛緊閉,臉上沒有一點生氣。
左肩殘缺,腹部敞開,血已經把身下的雪染成暗紅。
她看見自己抱著他,手臂很用力,指節綳得發白。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沒有再融化。
她看見自己低著頭,臉埋在他冰涼的頸窩裏,肩膀在顫抖。
但聽不見哭聲,隻有風的聲音。
她還看見更遠的地方,莉莉絲癱坐在雪中,眼神空洞,麵上無悲無喜,絕望到了極點。
賽蓮緊緊抓著莉莉絲的胳膊,粉色眼睛裏蓄滿了淚,卻不敢落下來。
幾個穿著騎士甲冑的人站在不遠處,像僵硬的石像。
雪一直在下,試圖掩蓋一切,卻隻是讓那片暗紅更加刺眼。
畫麵定格在這一幕。
冰冷,殘破,死寂。
阿洛洛的身體開始發抖。
一開始隻是指尖細微的顫抖,然後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
最後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輕微地顫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牙齒在打顫,磕碰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那股不祥的預感此刻終於破土而出,化作猙獰的實體,攥緊了她的心臟。
不是可能。
是已經。
阿爾圖羅此次前來不是警告。
是宣告。
在阿洛洛產生“要去救他”這個念頭的瞬間,因果的閉環就已經形成。
她的意願,她的力量,她想要乾涉的舉動本身…成為了那根改變安格爾軌跡的“線”。
是她。
是她親手,把“安格爾會死在巴爾手中”這個可能性,從尚未可知,拉扯到了絕對必然。
因為她太強了。
強到她的一個念頭,就足以擾動命運的河道。
強到她想要保護他的願望,反而成了他必將死去的催命符咒。
阿洛洛猛地抬起頭。
臉上的蒼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潮紅。
灰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在燃燒,在崩塌。
“放我離開。”
她開口,聲音嘶啞。
阿爾圖羅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放我離開!”
阿洛洛的聲音拔高,帶著尖銳的破音。
她往前沖了一步,虛無的空間在她腳下劇烈震蕩,泛起混亂的波紋。
“現在!立刻!”
她抬起手,不是對著阿爾圖羅,而是對著這片囚禁她的亞空間本身。
掌心有灰白色的光芒開始匯聚,起初隻是微弱的星點,然後迅速膨脹,化作暴烈的、彷彿能撕裂一切的光團。
光芒映亮了她煞白的臉,也映亮了她眼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絕望和暴怒。
“我要去他身邊!”
阿洛洛嘶吼道,聲音在虛無中炸開。
“我要把那條線扯斷!我要把那個未來燒掉!我要——”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阿爾圖羅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動作很輕,甚至沒有用力。
但阿洛洛掌中匯聚的光芒,卻在接觸到阿爾圖羅手指的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不存在了。
就像從未凝聚過一樣。
阿洛洛僵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頭,看向阿爾圖羅。
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灰色眼眸裡,依舊隻有那片深沉的悲慟。
“沒用的,阿洛洛。”
阿爾圖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酷。
“在你看見的那一刻,結局就已經錨定了。”
“你此刻趕過去,隻會讓那個未來變得更加不可動搖。”
“為什麼?”
阿洛洛問,聲音在顫抖。
“你為什麼攔我?你明明可以…你明明早就知道…”
...
“因為我們試過了,我們失敗了。”
阿爾圖羅平靜地打斷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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