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洛的身影自安格爾身後不遠處的陰影中緩緩浮現,如同從水中析出。
她一直站在那裏,靜默無聲。
她騙了安格爾,沉默地看著他與門內那個銀髮身影最後的告別,看著他掌心貼上光壁,看著他最終轉身,走入黑暗。
直到那扇連線兩個時代的光門徹底關閉,因果的弦穩定下來,不再有被撥動的風險,她才悄然鬆懈。
她相信他不會回頭,但她不敢賭那萬分之一的不確定性。
好在,塵埃落定。
她最後看了一眼光門消失的地方,眼神平靜無波。
隨即,她的身形悄然淡去,徹底離開了這片時空的夾縫。
景象流轉,不再是虛無的星海。
寒冷乾燥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北地特有的氣息。
她站在一片高地之上,腳下是積雪的凍土,遠處是薩爾奇亞城的輪廓。
城還是那座城,但似乎又完全不同。
記憶中大戰留下的慘烈傷痕已被歲月撫平,城牆更為高大堅固,城內燈火通明,人聲隱約可聞,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氣。
曾經籠罩全城的聖教結界光芒已然消失,那種莊嚴而壓抑的神聖氣息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粗獷自主的活力。
亞爾維斯家族因為某個神秘的私生子所作出的功績,現在已真正成為這片土地名副其實的統治者,加冕公爵。
但她來此,並非為了審視歷史變遷的成果。
身影再次模糊,她已站在薩爾奇亞城冒險家公會總部頂層,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透出溫暖的燈光和羽毛筆在紙上書寫的沙沙聲。
阿洛洛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進。”
門內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
“殘餘魔族的清理任務報告放門口櫃子上就行。其他的轉交三樓莫裡斯處理。”
阿洛洛沒有動,再次叩響了門扉,力度和間隔與之前一模一樣。
屋內書寫的沙沙聲停了。
片刻沉默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上了些許被打擾的不悅:
“我說了,放門口…”
“我來履行承諾了。”
阿洛洛打斷了她,聲音平淡。
話音落下,房間裏陷入了更長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彷彿停滯了。
過了一會兒,纔有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聲音。
阿洛洛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寬敞,陳設實用而考究。
巨大的辦公桌後,坐著一位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六十歲年紀,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痕跡,麵板不再緊緻,眼角唇邊有了細密的紋路,但銀髮依舊被利落地束在腦後。
她的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的桀驁與美麗,隻是如今被沉澱下來的威嚴覆蓋。
她穿著剪裁合身的便服,抬頭望過來,那雙蒼金色的眼眸先是習慣性地眯起,隨即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
妮拉芙·埃布林,或者說,如今的冒險者公會總部的會長,緩緩站起身。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喉嚨動了動,最終卻隻是化為一抹複雜的、帶著些許自嘲的笑紋,攀上她的嘴角。
“歲月如梭…”
她的目光在阿洛洛絲毫未變的容顏上停留片刻。
“你卻沒什麼變化,魔女小姐。”
阿洛洛輕輕搖頭:“時間流逝的尺度不同而已。”
妮拉芙沉默地點點頭,抬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沙發:
“請坐。”
她走到一旁的小幾邊,拿起茶壺,倒了杯熱茶,放到阿洛洛麵前的茶幾上。
阿洛洛依言坐下,沒有碰那杯茶。
妮拉芙坐回她的主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節無意識地相互摩挲了幾下。
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問法:“他…還好嗎?”
“嗯。”
阿洛洛應了一聲。
“他已經回到了他該去的地方。”
說完,妮拉芙抿唇,阿洛洛則繼續平淡道:
“妮拉芙,你所做的一切不會毫無意義。此刻奠定的根基,會在千年之後成為幫助他的力量。”
妮拉芙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到會是類似的答案。
她緩緩籲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某個懸了很久的擔子:“我明白了。”
她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目光低垂,落在桌麵繁複的木紋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像是下定了決心,拉開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封著火漆的信封。
信封已經有些泛黃,邊角微卷,顯然有些年頭了。
“最後一個請求,魔女閣下。”
她將信推過桌麵,聲音很輕:“能否…請您幫我把這個帶給他?”
阿洛洛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灰眸中看不出情緒。
她沒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下,她伸出手拿起信封收入袖中。
“好。”
她回答。
妮拉芙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這就足夠了。”
阿洛洛的身形開始變得稀薄,如同即將消散的煙霧。
在完全消失前,她看著妮拉芙,忽然問了一句:
“你就這樣等了一個明知不會回來的人,一輩子?”
妮拉芙聞言,先是怔住,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竟控製不住地低笑出聲。
那笑聲逐漸變大,變得爽朗而肆意,彷彿回到了年輕時那般,笑出了眼淚。
她用指腹揩去眼角的濕潤,搖了搖頭,看向阿洛洛,蒼金色的眼眸裡漾著溫和的水光。
“沒辦法啊…魔女小姐…”
她輕聲說,語氣裏帶著認命般的坦然,又藏著一絲驕傲。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傢夥…早就賴在我心裏不肯走啦。”
阿洛洛怔然一瞬,卻很快唇角輕翹了下。
她最後看了妮拉芙一眼,笑的溫柔:
“你也是個笨蛋。”
妮拉芙無奈搖頭,溫和地回應:“魔女小姐,一路順風。”
阿洛洛微微頷首。
“再也不見了,妮拉芙。”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辦公室內恢復了寂靜,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妮拉芙獨自坐在寬大的椅子裏,良久,才緩緩靠向椅背。
仰起頭,她望著天花板上繁複的紋飾,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北境的長夜依舊,星光零星點綴著墨藍色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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