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拉芙似乎仍舊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午後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橡樹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的、晃動著的、暖洋洋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剛修剪過的草葉的清香,還有泥土被陽光曬過後令人安心的味道。
那時候,她才幾歲,還不是什麼勇者小隊的鋒銳之劍,甚至還不是一個合格的劍士。
她隻是埃布林家的二小姐。
一個因為受不了繁瑣禮儀課而偷偷溜到後院的野丫頭而已。
不過,故事的開始總是那麼簡單。
有一年深秋,她看到老花匠正在用厚厚的乾草包裹玫瑰叢的根部,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嗬護什麼易碎的珍寶。
“為什麼要包起來?”她問。
老花匠直起腰,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因為冬天快來了呀,小姐。不保護好根,來年春天,它就開不出好看的花了。”
“那它自己不能保護自己嗎?”
“它隻是花呀,小姐。隻憑它自己是擋不住風雪的。”
妮拉芙似懂非懂。
她看著那些被乾草溫柔包裹的根莖,又回頭望瞭望城堡那扇透著光的窗戶。
她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她不想做被保護的花根。
她想要成為能夠抵擋風雪的東西。
至於要成為什麼,她還不清楚,但絕不是眼前的這株嬌弱之花。
於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在了她心湖的最深處。
……
而種子是會發芽的。
一次偶然的機會,讓妮拉芙握住了劍。
那種感覺,遠比任何史詩都更真切,遠比任何讚美都更讓她心跳加速。
她開始真正接觸劍術。
不是因為家族期望,不是因為榮耀使命,僅僅是因為她喜歡那種能夠憑藉手中之劍,切實地保護住身邊具體事物的感覺。
而她守護的範圍,隨著年歲和劍技的增長,慢慢變大了。
從後院,到莊園,再到埃布林家治下的城鎮。
但她從未想過要守護什麼人類,什麼世界。
那些詞彙太大了。
大得空洞,大得讓她無法理解。
妮拉芙能看見的,能感受到的,始終是眼前活生生的人。
是集市上麵帶愁容的賣花老婆婆;是旅行途中,那個躲在破敗神廟角落、渾身臟汙的孤兒;是邊境哨所裡,那些年輕的的士兵。
是千千萬萬,無數她所見過的,遇到過的,交流過的人。
就連在行軍戰鬥的時候,妮拉芙握緊劍時所能想到的,隻是:
我要讓這群還能唱歌的士兵們,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
所以,當那個叫薩斯的男人,帶著他那過於沉重、彷彿能把天空都壓垮的勇者使命,找到她,邀請她加入討伐魔王的隊伍時…
妮拉芙其實是拒絕的。
拯救世界?
終結魔災?
聽起來多麼偉大,多麼光榮。
但也多麼遙遠,多麼與她無關。
她隻是一個想用手中之劍,守護眼前能看到的人和事的普通女劍士而已。
直到那天。
薩斯沒有跟她講述魔族的殘暴、人類的苦難、世界的危亡。
他隻是帶著她,沉默地走在剛剛被魔族小隊襲擊過、餘燼未熄的村莊廢墟裡。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
屍體遍地,斷壁殘垣間,隱約傳來倖存者壓抑的哭泣。
薩斯在一個半塌的雞窩前停下腳步。
窩裏,一隻被踩爛了半邊身子的母雞,身體已經僵硬。
但在它的翅膀下麵,竟然還小心翼翼地護著幾枚完好無損的雞蛋。
薩斯蹲下身,伸出手,極輕地、拂去雞蛋殼上沾著的灰燼。
他就那樣蹲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妮拉芙。
那雙總是盛滿了疲憊與重擔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說教,沒有任何大義,隻有一種深不見底、近乎虛無的悲傷。
“妮拉芙小姐,其實我和它沒什麼不同。”
陽光透過層層厚重的鉛雲,照耀在了薩斯的身上,以及他手裏的那幾枚雞蛋。
就在那一瞬。
妮拉芙看清了自己腳下的路。
她能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理所當然地,妮拉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這個被稱作勇者的男人,他想要守護的,或許也並非那個宏大的、名為“世界”的概念。
他隻是想守護住那些如同這窩雞蛋一樣,脆弱、微小、卻在絕望中依然固執存在的…
具體的東西。
或許是某個孩子明天的早餐。
或許是某個母親臨終前未能說出口的牽掛。
或許是某種可能性,一種生命得以延續、平凡日常得以存在的…最微小的可能性。
在兩人對望之際,女劍士手中的劍,似乎發出了無聲的嗡鳴。
劍鳴即心,她看著薩斯,看著這個彷彿獨自背負著整個時代重量的男人,忽然覺得,他那挺得筆直的脊背,其實也很單薄。
——我要成為能夠擋住風雪的什麼東西。
那時的妮拉芙心想。
如果能讓薩斯想守護的那些“雞蛋”,多留存下來幾枚…
似乎也不錯。
於是,她點了點頭。
“好。”
從此,她的劍鋒,指向了魔王軍。
但她心裏清楚,她揮劍的理由,從未改變過。
她不是在為人類而戰,更不是在為榮耀而戰。
而是為了自己。
……
十三年。
征戰,負傷,同伴倒下,新的同伴加入,絕望,希望,更多的絕望,微小的希望…
直到…薩斯選擇了那條路。
以身化劍,永鎮魔淵。
薩斯踐行了他的道路,守護住了他想守護的可能性。
那她呢?
魔災結束了。
勇者小隊解散了。
帕賽王女找到了新的歸宿,去往了其他國家,母儀天下。
凱爾芬聖女繼承了教皇之位,肩負起引導人類信仰的重任。
她們都有了各自的“結局”,都有了需要繼續守護的、具體的“東西”。
唯有她,妮拉芙·埃布林。
故事結束了,她卻好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埃布林家?那些沒完沒了的舞會和無休止的政治聯姻的試探?
她回不去了。
她的劍習慣了荒野的風雪,習慣了魔物的咆哮,習慣了戰友並肩的溫度。
再也無法適應舞會上虛假的寒暄,無法適應貴族沙龍裡綿裡藏針的機鋒,更無法適應…
被當作一件精美的政治禮物,送去某個陌生國度,嫁給一個素未謀麵的王子,度過餘生。
所以她逃走了。
用祭奠薩斯作為藉口,再次北上,回到這片承載了太多記憶、也即將爆發新危機的土地。
或許…
潛意識裏,她也在尋找一個屬於自己的“結局”。
一個像薩斯那樣,乾脆利落、與手中之劍相伴到最後的…
屬於戰士的結局。
那麼…
……
……
那麼,妮拉芙。
如果時光倒流,回到十多年前那個餘燼未熄的村莊,回到那個蹲在雞窩前的、背影單薄的男人麵前…
你…
還會再次點頭,說出那個“好”字嗎?
漫長的、彷彿貫穿了一生的走馬燈,在這一刻,驟然停滯。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光影、所有的回憶…都沉澱了下去。
心底深處,一個清晰無比的聲音,穿透了所有迷霧,給出了答案。
…
我從未後悔。
——
...
——
視線,驟然清晰,時間的流速恢復正常!
艾斯弗利爾那道足以湮滅靈魂的蒼白吐息,已然近在咫尺!死亡的氣息冰冷地舔舐著她的麵板!
但妮拉芙隻是單手撐劍,另一隻手做挽弓狀。
瞬息,整個北地的極寒魔素仿若悉數加身於她,妮拉芙的背後甚至撐開了一對由湛藍寒冰凝成的幻翼!
幻翼之上,一輪雪月臨空!她將自己的一切之一切,皆盡灌注於掌心之劍,天地仿若為之傾覆!
妮拉芙望著遠處,那嘴角還噙著淡淡微笑的白龍,表情猙獰地怒吼道:
“太簇!!!天弓之寒!!!”
她搭劍的手掌鬆開虛幻弓弦的一瞬間,便因為反噬而化作血霧,但是此劍做箭,卻也須臾化作燦金色的流光,與那蒼白吐息噴流轟然撞在一起!
於是,天地盡數歸於白寂。
——
Ps:苦露西...感覺又要飛升了,蚌的身體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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