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那一刻被剝奪了聲音,然後是色彩。
安格爾的視野中央,是妮拉芙決絕的背影。
她單手拄劍,另一隻手挽起無形的弓,北地亙古的嚴寒彷彿在這一瞬被她盡數抽取,在她身後凝結成巨大的、流轉著冰晶的湛藍幻翼。
一輪虛幻而清冷的雪月,在她頭頂的空中驟然浮現,灑下蒼白的光輝,將她染成一尊冰雪的雕像。
她仿若百戰必勝的女神,嘴角依舊掛著自信的笑意。
時間彷彿被拉伸、扭曲,變得粘稠而緩慢。
安格爾能看到她因極度凝聚力量而微微顫抖的肩胛骨輪廓,能看到她銀色髮絲在能量激蕩中狂亂飛舞的每一根軌跡。
然後,她鬆開了無形之弦。
沒有聲音。
或者說,所有的聲音都被更龐大的存在吞噬了。
她掌中的長劍化作一道燃燒生命的燦金色流星,逆著那道足以湮滅靈魂的蒼白洪流,悍然撞了上去。
隨後出現在安格爾視野裡的,是一縷無法形容的光。
光吞沒了一切,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白。
安格爾感到眼球一陣刺痛,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
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徒勞地伸出手去,死死地睜大著眼睛,望向那片毀滅的光之海洋。
白光持續的時間或許隻有一瞬,又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安格爾已經分不清了。
當光芒終於開始衰退,視覺艱難地恢復時,他首先看到的是那道蒼白吐息被短暫地阻滯了。
燦金色的流光如同投入沸水的冰雪,在觸及吐息的瞬間便劇烈消耗,迸發出最後也是最刺眼的光輝,將那股毀滅效能量硬生生抵住了微不足道的一剎那。
就在這一剎那,娜琳龐大的龍軀以一種近乎撕裂空間的姿態,猛地向側方扭曲、閃避。
蒼白的吐息擦著她覆蓋著黑鱗的軀體邊緣掠過,將遠處一片山崖無聲無息地抹去。
娜琳躲過去了。
但安格爾的視線沒有跟隨娜琳。
他的全部世界,都凝固在光芒消散的原點。
他看到妮拉芙猙獰的怒容。
他看到妮拉芙潔白的嬌軀。
他看到妮拉芙玫紅的血肉。
他看到妮拉芙玉質的骨骼。
但最終,安格爾看不到妮拉芙。
因為那裏空無一物。
沒有妮拉芙,沒有劍,沒有冰雪的幻翼,沒有清冷的雪月。
隻有一片被徹底凈化的凹陷地麵,以及空氣中仍在微微扭曲的漣漪。
一些細微的、閃爍著微光的晶體塵埃,正緩緩飄落。
像是冬日最後的雪,帶著一種溫婉的靜謐。
理所當然地,安格爾的視線落在了那半截殘軀上。
自腰部以下,雙腿還保持著微微弓步發力姿態,斷口處一片焦黑,沒有鮮血。
因為一切都在瞬間被極致的高溫與能量蒸發了。
那身熟悉的、沾滿風塵與戰火的旅行者裝束,此刻隻剩下破碎的布料邊緣,無力地垂落在凍土上。
她的上半身消失了。
連同那總是微微揚起的下巴,那雙蒼金色眼眸,那顆偶爾會露出來的小虎牙,那頭如月華流瀉的銀色長發…
…
對於安格爾來說,構成“妮拉芙”這個存在的一切,都消失了。
都被那道吐息,從這個世界上乾乾淨淨地抹去了。
安格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平靜地望著。
他聽不到娜琳劫後餘生的憤怒龍吼,聽不到遠處緹莉和布萊婭發出的驚駭悲鳴,聽不到風雪聲,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
世界的聲音被抽離了。
隻剩下一種高頻的、尖銳的耳鳴,在顱腔內瘋狂回蕩。
他忽然猛地意識到了一件事情——妮拉芙死了。
緊接著,色彩也開始褪去。
艾斯弗利爾潔白的身影,娜琳漆黑的鱗甲,教堂廢墟的焦黑,雪地的蒼白,天幕的暗紅…
所有這些顏色,都像被水沖刷的劣質顏料,迅速流失、混合。
最終沉澱為一片死寂的灰白。
妮拉芙的殘骸倒在灰白世界的中心,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這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道遺言。
安格爾平靜地看著她。
視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殘骸的輪廓在黑白的世界裏扭曲、變形。
但有那麼一瞬間,他看到的不是妮拉芙,是露爾娜。
是那個在阿爾圖羅學院圖書館裏安靜閱讀,有著同樣銀色長發、卻氣質清冷如冰的少女。
她靜靜地躺在那裏,彷彿隻是睡著了。
下一刻,輪廓又變了回來,是妮拉芙。
是那個自稱姐姐、行事風風火火、會因為他一個細微的表情而炸毛、內心卻藏著深深孤獨的女劍士。
兩張驚人相似的臉龐,在那半截殘骸上飛速交替、重疊。
妮拉芙...露爾娜...
露爾娜...妮拉芙...
安格爾閉上了眼。
可...可明明她還在那裏,俏生生地望著他,嘴角掛著一抹桀驁的笑。
安格爾分不清了。
又或者說,有股他一直都壓抑在心底的恐懼,強迫他朦朧了兩人的區別。
——也許露爾娜就是下一個妮拉芙。
安格爾無奈地向她抱怨:“你可以等我打先手,我有很多底牌還沒用。”
妮拉芙搖搖頭,還是笑,並後退了一步,一道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安格爾輕聲道:
“這就是作戰之前不列好計劃的後果,所以說什麼事情都要提前準備才行,不然就會死掉,人是一種很容易就死掉的生物,我早就說過。”
妮拉芙點點頭,笑的溫和,光慢慢籠罩了她的身體。
安格爾嘆氣:“或者,你至少跟我說一聲你準備上了,因為我們是戰友,不是嗎?我本來可以救下你的。”
妮拉芙搖頭,表情認真,似乎不希望他涉險。
安格爾上前一步,試圖抓住她的手:
“妮拉芙,用自己的生命換一個讓黑龍苟延殘喘的機會,值得嗎?”
妮拉芙的臉開始慢慢在光中模糊了,可她依舊笑著點頭。
然後,光帶走了妮拉芙。
於是,安格爾抓了一空。
因為妮拉芙早已經沒有了上半身,又哪來的手呢?
殘軀就在眼前,斷麵的血肉還在冒著熱氣,所以安格爾理所當然地清醒過來。
而後,他意識到自己的臉有些冷,似乎是有水滴結冰了。
他抬頭,安靜地凝視著天際的艾斯弗利爾。
他的眼中,一簇火花,忽然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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