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吃，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屋內的環境和兩位老人。
老婦人正在角落的櫃子裏翻找著什麼，老者則繼續編著手裏的東西，偶爾抬眼看看他們，目光平靜。
沒有人說話，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兩人進食的細微聲響，以及屋外隱約的風聲。
一種奇異的寧靜籠罩著這間小小的石屋。
幾天的生死跋涉，與世隔絕的絕望，在此刻都被這簡陋的溫暖暫時隔絕在外。
莉莉絲吃完東西，臉色恢復了些許紅潤。
她放下碗，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安格爾。
他正低頭喝著湯，側臉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安靜，長長的睫毛在鼻樑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連續數日的艱辛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向來乾淨的臉頰上也多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但那雙翠綠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舊清澈而沉靜。
她輕輕挪動了一下，讓自己的肩膀更靠近他一些，彷彿這樣能汲取更多安心的力量。
安格爾沒有避開，隻是任憑莉莉絲依偎著自己。
全世界似乎隻剩下這間小屋，屋外的風雪，和身邊這個沉默卻可靠的人。
孤獨依舊存在，甚至因為與外界的隔絕而更加深刻，但在這孤獨之中，一種難以言喻的、依靠彼此才能存續的暖意，正悄然滋生，頑強地抵抗著無邊的寒冷與黑暗。
老婦人拿著兩件厚實的、打著補丁但乾淨的舊毛毯走過來，遞給她們：
“樓上有個小閣樓，鋪了乾草。今晚就在那兒將就一下吧。這雪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安格爾接過毛毯，再次道謝：“謝謝。我們會付錢的。”
老婦人擺擺手：“這荒山野嶺的，錢不錢的沒什麼用。能活下來就不容易。早點休息吧。”
說完，便走回老者身邊坐下，不再多看他們。
安格爾和莉莉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疲憊至極後的放鬆。
他拿起行囊和毛毯，扶著莉莉絲，沿著牆邊一個狹窄的木梯，走上了低矮的閣樓。
閣樓確實很小，隻夠鋪開乾草，但乾燥，能擋住風寒。
安格爾將毛毯鋪在乾草上，讓莉莉絲躺下，自己則坐在靠近樓梯口的位置，將另一條毛毯搭在腿上。
莉莉絲蜷縮在毛毯裡，溫暖和飽腹感讓她眼皮沉重。
她看著安格爾在昏暗光線下守夜的側影，喃喃道：“安格爾…我們…真的活下來了呢…”
“嗯。”
安格爾應了一聲，聲音低沉。
“睡吧。”
莉莉絲輕輕囈語了一聲，閉上眼睛。
沒過多久，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便響了起來，她終於徹底放鬆，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安格爾聽著她的呼吸聲，又仔細聆聽著樓下的動靜和屋外的風聲。
許久，他才緩緩籲出一口氣，向後靠在冰冷的木牆上，同樣閉上了眼睛。
但他並沒有完全睡去，依舊保持著警覺。
對於安格爾來說，在這個陌生的的地方，守夜仍是必要的。
閣樓很小，兩人的距離很近。
莉莉絲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雪水、汗水和她本身氣息的味道，隱約可聞，形成一股奇異的麝香味，讓安格爾莫名心安。
窗縫裏透進一絲微光，映亮她沉睡中略顯稚氣的側臉。
風雪似乎讓少女曾經吹彈可破的光滑肌膚變得粗糙了些，但安格爾卻更喜歡現在的莉莉絲。
她過往如瀑的黑髮因為墮神的侵蝕而變得斑駁不堪，宛若被白色顏料潑灑不均一樣。
“找個機會...調些染料也好...”
安格爾自言自語。
他覺得還是純黑色的頭髮更適合莉莉絲。
許久，或許是終於抵擋不住席捲而來的疲憊，安格爾的意識也漸漸沉入了黑暗。
隻是他的手，依舊輕輕搭在腰間的匕首柄上。
如此，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雪山村落，在這間簡陋的石屋閣樓上，兩個命運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的人，終於獲得了一段喘息之機。
...
次日。
閣樓裡瀰漫著乾草、舊木頭和淡淡煙火混合的氣息。
窗外風聲已歇，一種深沉的、被雪包裹後的寂靜籠罩著整個村落。
幾縷蒼白的晨光從木板縫隙間滲入，在佈滿浮塵的空氣中劃出幾道斜斜的光柱。
這次，是莉莉絲先醒了過來。
意識回籠的過程緩慢而粘稠，彷彿從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夢中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乾草粗糙的觸感，以及裹在身上的、帶著陽光和皂角氣味的厚重毛毯。
緊接著，是四肢百骸傳來的、如同被碾過般的痠痛。
然而，比這些不適更清晰的，是身邊傳來的、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以及一股令人安心的、帶著冷冽雪鬆的氣息。
她微微側過頭，視線適應了閣樓昏暗的光線。
安格爾就靠坐在離她不遠處的樓梯口旁，背後是粗糙的木牆。
他的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條腿隨意地伸展著。
腦袋微微後仰，靠著牆壁，眼睛閉合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英俊到令人失神的臉龐，在沉睡中透出一種罕見的、毫不設防的寧靜，卻難掩眉宇間深積的疲憊。
就連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在此刻看來，也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絲人間煙火的痕跡。
甚至連那條備用的毛毯也隻是被他隨意地搭在腰間，似乎守夜到後來，終究是抵不過疲憊，就這樣坐著睡了過去。
“好可愛...明明平時那麼冷淡，睡著的時候卻又像個孩子一樣...”
啊...
莉莉絲的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而酸軟的漣漪。
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驅使著她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挪動身體。
每一下動作都輕得不能再輕，生怕乾草發出一點窸窣聲，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
她像一隻試圖靠近熱源取暖的、膽怯的小獸，屏住呼吸，一點點地，從自己的毛毯裡蛄蛄蛹蛹地挪出來。
蹭...蹭...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隻穿著單薄破損裙袍的身體，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但她不在乎。
少女的目標明確——那個散發著溫暖氣息的源頭。
——
Ps：晚上十二點之後還有一章，加更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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