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圖書管理員米拉抱著登記冊怯生生地出現，用細弱但堅持的聲音重申規則由校長審定，請大家保持安靜。
她的介入暫時驅散了聚集的人群，但那份瀰漫在空氣中的對立情緒，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露爾娜沒有理會凱爾森陰沉的臉色，徑直走進圖書館。
館內異常安靜，學生們彷彿按照某種無形的界限分坐各處，低聲交談也僅限於小圈子內。
她走到那個熟悉的、能望見遠處森林的靠窗位置坐下。
這裏曾經瀰漫著安格爾留下的、若有似無的冷冽氣息，以及他們三人共處時短暫的寧靜。
如今，隻剩下窗外愈發陰沉的天光，和心底一片冰冷的空曠。
她知道王國正站在分裂的邊緣，知道家族已押上一切，知道遠方平原上可能即將爆發的血戰，也知道境外虎視眈眈的敵人。
所有這些宏大的、沉重的資訊壓在她的心頭，而學院裏的這些爭鬥，相比之下顯得如此幼稚可笑，卻又如此真實地反映了外界的撕裂。
身處漩渦中心，露爾娜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艾尼婭是否早就預見到了王國之下所潛藏的割裂？所以她才會孤注一擲地選擇燃燒自己，點燃這份被擱置了太久的矛盾？
論及政治視野與覺悟，露爾娜發現自己不如艾尼婭許多。
指間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串蔚藍色的螢石手鏈，冰涼的觸感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
這是安格爾留下的少數實物之一，在那個瀰漫著陽光和糖霜氣味的午後，被他看似隨意地遞到她手中。
當時他翠綠的眼眸裡，可有一絲預見到今日亂局的痕跡？
他選擇在這個關鍵時刻返回危機四伏的北境，是否與這場席捲王國的風暴有著更深層的關聯？
父親的信中並未提及亞爾維斯公爵的明確動向，北境的態度，或許也是影響戰局的關鍵變數之一。
無人能解答她的疑問。
傍晚時分，當她離開圖書館，寒風更勁，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在返回貴族塔樓的空中廊橋上，她無意間瞥見下方中庭的陰影裡，有幾道身影快速聚攏又迅速散開，行動鬼祟，絕非尋常學生的夜間活動。
她的心猛地收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
加快腳步回到宿舍，緊緊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她才允許自己流露出一絲疲憊。
房間裏的魔法燈營造出一小片溫暖的光暈，卻無法驅散那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的寒意和危機感。
她再次展開父親的信箋，目光落在一切小心，靜觀其變的叮囑上。
靜觀其變？
在這座已然成為戰場前哨的學院裏，真的還能獨善其身嗎？
她不僅是埃布林家的女兒，也是阿爾圖羅的學生。
夜深了，窗外的風聲似乎小了些，但一種更深的寂靜籠罩下來，壓抑得令人心悸。
遠處，似乎隱約傳來一聲像是玻璃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嗬斥，隨即又迅速歸於沉寂，彷彿一切都被這濃重的黑夜吞噬。
露爾娜走到窗邊，掀起厚重窗簾的一角。
學院沉浸在無邊的黑暗裏，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光亮，像是指引迷航船隻的燈塔，卻更反襯出四周的黑暗與未知。
這座古老的學院，如同暴風雨中飄搖的巨艦，每一處陰影裡都可能隱藏著礁石。
她輕輕放下窗簾，指尖冰涼。
長夜漫漫，風暴將至。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僅僅是一名被動的觀察者了。
在安格爾歸來之前，在最終的結局降臨之前，她必須用自己的方式，在這片暗流洶湧的孤島上，守住一片小小的、或許微不足道的陣地。
寂靜中，隻有魔法燈芯偶爾爆裂的輕微劈啪聲，以及她自己清晰可聞的心跳。
“我需要...為王國創造一份聯結。”
露爾娜垂眸自語。
——
...
——
延綿雪山，兩天後。
...
寒冷不再是刺骨的針，而是化作了沉重黏膩的濕布，一層又一層地裹住人的四肢百骸，試圖將最後一點熱氣與力氣都擠壓出去。
風倒是小了些，可雪下得越發綿密，宛若垂直墜落的、無聲的白色幕布，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模糊成單調的灰白。
安格爾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積雪沒過大腿，拔出時帶起沉重的“噗嗤”聲，消耗著驚人的體力。
他調整了背負莉莉絲的姿勢，用一根從破損行囊上割下的皮繩將她更穩固地捆在自己背上，解放出雙手，以便在需要時能用匕首劈開擋路的冰棱或試探雪下的虛實。
莉莉絲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將臉貼在他後頸與衣領的縫隙間，那裏是僅存的一點溫暖來源。
她的呼吸微弱而均勻，偶爾會因為安格爾的踉蹌或腳下雪層的突然塌陷而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喘，環在他胸前的手臂會下意識地收緊，但很快又會強迫自己放鬆，彷彿怕給他增加額外的負擔。
“還好嗎？”
在一次短暫的停歇，安格爾側頭問道，聲音因持續的消耗而帶著沙啞。
他需要確認她的狀態，尤其是在這種環境下，昏睡有時並非休息，而是體溫過低的徵兆。
“嗯…”
莉莉絲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就是…有點餓。”
安格爾解下水囊，晃了晃，裏麵隻剩小半囊混著冰碴的冷水。
他遞到她嘴邊，莉莉絲乖乖地張開小嘴，小口啜飲著，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戰慄，但也緩解了乾渴帶來的灼燒感。
“肉乾…還有嗎？”
她小聲問，帶著點不好意思。
之前為了節省，她隻吃了很少一點。
安格爾沉默地摸索著行囊，指尖觸到僅剩的、用油紙包著的一小塊肉乾，硬度堪比石頭。
他掰下一小半，遞到肩後。
莉莉絲摸索著接過，沒有立刻吃，而是用牙齒一點點地啃咬、含化，儘可能延長這點食物在口腔裡停留的時間。
“你也吃。”
她說。
“我還不餓。”
安格爾將剩下的半塊小心包好，塞回行囊深處。
他的胃部因空乏而傳來隱約的絞痛，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對能量即將耗盡的清醒認知。
必須儘快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是能找到柴火和遮蔽物的營地。
否則...
死亡的腳步就快要追上他們了。
——
Ps：晚上還有一章，加更時間結束...呼...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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