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一條冰封的溪流時，莉莉絲看到冰麵下有一尾小魚被困在氣泡中，徒勞地張合著嘴。
若是往常，她大概會心生憐憫，用最溫和的聖光助它脫困吧。
但現在，莉莉絲隻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繼續前行。
過去，莉莉絲擁有絕對純白的信仰，因為她是人類之中最靠近神明的存在。
然而，這也意味著，她是最容易被神明的一舉一動所影響的存在。
神明賦予她的力量，是如今構成‘莉莉絲’人格的重要部分，而當這份力量被汙染的那一刻...
莉莉絲的終局，顯而易見。
夜晚降臨，她找了一處岩縫避風。
沒有生火，隻是啃著冰冷乾硬的麵包。咀嚼的動作機械而緩慢，味同嚼蠟。
睡眠變得支離破碎，閉上眼，不再是聖光縈繞的寧靜夢境，而是扭曲的陰影和無聲的囈語。
那囈語拉扯著她向著無盡黑暗墜落，然而過往她曾信任的神明卻對她的呼救視而不見，甚至也化身那無數黑暗中的一員。
有時她會突然驚醒，心臟狂跳，渾身冷汗，那蠱惑她墮落的低語，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然而，即便如此，莉莉絲依舊在思考著。
為何聖神一言不發？
是因為，祂們根本不在乎她這個被神明親自選定的代行者？
還是說，這一切本就是祂們想看到的局麵？
...
難道，自己的墮落，是聖神所希望的？
莉莉絲沉默。
她開始注意到一些過去從未留意的細節。
比如，當她動用汙濁聖力時，周圍的一些小動物會驚慌逃竄，而非像以前那樣被溫暖的氣息吸引。
又比如，月光下，她的影子似乎比往常更濃重了些，邊緣輪廓帶著不自然的扭曲。
這些細微的變化，像水滴石穿，一點點侵蝕著她最後的自欺。
某天午後，她在一片鬆林邊緣發現了一座廢棄的小神龕。
木質結構已經腐朽，裏麵供奉的神像也斑駁不堪，看不清麵目。
但神像底座上，刻著一個模糊的符號——那是聖教早期使用過的、象徵“凈化”的古老印記，如今已被更簡潔的圖案取代。
鬼使神差地，莉莉絲走了過去。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個冰冷的石刻符號。然後，她嘗試將一絲聖力注入其中。
沒有預想中的共鳴或光輝。
神像毫無反應，反而那石刻符號在她指尖觸碰下，竟微微泛黑，如同被灼燒一般，散發出一股極其微弱的、與那日邪教徒首領爆散時相似的汙穢氣息。
莉莉絲的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卻沒有縮回手。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泛黑的符號，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陽光下，她的手掌白皙依舊。
一直強撐的某種東西，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碎裂。
沒有歇斯底裡，沒有痛哭流涕。她隻是緩緩跪倒在神龕前，積雪浸濕了膝蓋的布料，傳來刺骨的冰涼。
她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您們...放棄了我...”
信仰的殿堂，從內部開始崩塌，無聲無息，卻比任何雪崩都更具毀滅性。
“你們...欺騙了我...”
她不再是聖女莉莉絲，隻是一個迷失在無邊雪原上、連哭泣都忘瞭如何發聲的孤魂。
“為何...”
風雪漸漸大了，將她跪坐的身影一點點掩蓋，彷彿要將這一切不堪的秘密永遠埋葬。
——
...
——
莉莉絲不知道自己在這片蒼茫的雪原上跋涉了多久。
時間失去了意義，方向也變得模糊。
她隻是機械地騎著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馬，朝著北方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現在，她隻想找到安格爾，就好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手裏的最後一根稻草，她覺得如果見到安格爾，或許就可以得到一個答案。
即便，她連該問什麼都不知道。
體內的力量如同沸騰的泥沼，冰冷與灼熱交織，聖潔與汙穢共存。
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吞嚥著來自深淵的低語。
她不再試圖去控製，也不再奢求理解，隻是麻木地承受著這份日益加劇的撕裂感。
信仰的殿堂已然傾頹，留下的隻有一片冰冷的廢墟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甚至不再去思考“為什麼”，因為任何思考都隻會帶來更深的痛苦和更徹底的虛無。
就在這時，風中傳來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並非風雪呼嘯，而是…人類的哭喊、狂笑，以及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
莉莉絲麻木的神經被微微觸動。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猩紅的眼眸透過紛飛的雪幕，望向聲音來源的山穀下方。
一支小型商隊的殘骸散落在雪地中，貨物被翻得亂七八糟，幾輛馬車傾覆，拉車的馱獸倒在血泊裡，早已僵硬。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那群圍著幾堆篝火、穿著雜亂皮毛盔甲、臉上帶著刀疤和貪婪獰笑的暴徒。
他們顯然剛完成了一場劫掠，正肆無忌憚地享受著“戰利品”。
幾個衣衫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的女子被他們按在雪地或馬車上，發出絕望的哀鳴和哭泣，卻隻能換來更猖狂的羞辱和毆打。
男人們則圍著火堆，搶奪著酒囊和食物，用最下流的語言談論著接下來的“娛樂”。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酒精和一種令人作嘔的慾望的氣息。
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莉莉絲的身體瞬間繃緊。
即使信仰崩塌，即使自身難保，刻在骨子裏的、屬於聖女本能的那份對弱者的憐憫與對暴行的憎惡，依舊像一根尖刺，狠狠紮進了她近乎死寂的心湖。
“救…救救我們…”
微弱的、帶著極致恐懼的求救聲，順著風飄了上來，清晰得如同在她耳邊響起。
莉莉絲的手猛地攥緊了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出手嗎？
一個聲音在心底吶喊。
用這身…已經被汙染的力量？
此時此刻，僅僅隻是為了壓製那無時無刻不在撕扯她神經的汙穢之力，莉莉絲就已經用盡了全力。
一旦動用，這力量會將她進一步拖向何種深淵...莉莉絲不敢去想。
更何況，那些被救的人，又會用怎樣的眼神看她這個使用著邪神力量的拯救者？
糾結如同藤蔓般纏繞住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直到，她看到一名盜賊粗暴地拽起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棕發少女，少女的臉上滿是淚水和淤青，眼中隻剩下純粹的恐懼。
“不…不要！求求你！”
少女的尖叫和暴徒的獰笑像一把刀子，瞬間割開了莉莉絲的猶豫。
她內心的某種東西，斷了。
於是，一條莉莉絲看不見，卻摸得著的繩子，套上了她的脖頸。
“這就是...您們為我選擇的命運嗎...”
她呢喃，隨後，走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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