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陣稍大的晚風吹過，艾尼婭裹緊了身上的鬥篷，望著廣場上來來往往的學生，她的聲音悶悶的：
“有時候真羨慕你們啊，可以那樣純粹地為了一個目標去戰鬥，去爭取。”
“哪怕對手是可怕的獸王，至少……目標是明確的。”
安格爾沉默片刻，開口道：“對我來說，戰鬥隻是一種手段，談不上純粹二字。”
艾尼婭聞言，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彷彿被這句話觸動了某根心絃。
她忽然輕笑出聲：“你說得對，安格爾，你總是這樣。”
她搖搖頭，溫聲道：“每次看到你的時候，我總會感覺自己似乎也有什麼地方一直都未曾改變。”
群星如舊，這對於世人而言是個尋常定律，但在艾尼婭的眼裏卻似乎並非如此。
對於這個少女而言，不變的，唯有眼前一人便足以了。
她終於轉過身，正麵看向安格爾，臉上的疲憊被一種近乎決絕的清醒所取代。
“安格爾...你應該知道我為何要找你。”
“嗯，我在聽。”
安格爾的神色也認真了幾分。
艾尼婭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彷彿要藉此凝聚力量。
“我想和你談談艾法夫尼亞的未來的走向，或者說…這具龐大殘骸的後續處理方式。”
王女走到一旁的茶桌前，為安格爾倒了杯茶，自己則端起另一杯輕輕啜飲。
“最近，王都幾家原本經營魔導材料的老牌商行，資金流動異常活躍，但其採購清單上，卻多了幾種…通常隻用於大型空間結界維護、或者某些古老封印術式的冷門礦物。”
她端著茶杯回到安格爾身邊，並把屬於他的那份遞給他，倚靠著欄杆，白嫩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欄杆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而這些商行背後，似乎都有佛提歐的影子。”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安格爾的反應。
見他依舊沉靜，便繼續道：
“聖教駐王都的幾位素有影響力的高階修士，近期的公開佈道內容，其指向性…頗為微妙。而他們與宮廷法師團內某些實權成員的私下往來頻率，也比以往密切了許多，會麵地點往往選在極為隱蔽的場所。”
她的語速在提及這幾方勢力時，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許，握著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緊，指節透出一點白。
“而宮廷魔法師集團…父王年邁昏聵，早已無力掌控。這支力量，現如今已不再是獨屬於王權的壁壘。”
她微微蹙起眉頭，視線投向腳下遙遠的、依舊閃爍著慶典餘暉的廣場，彷彿要穿透那層虛假的繁華，看到其下湧動的暗流。
“佛提歐若隻是斂財奪權，鞏固自身地位，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引人注目地蒐集這些敏感且用途狹窄的物資，更不必與向來標榜超然物外的聖教走得如此之近，甘冒引發猜忌的風險。”
她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安格爾身上。
“我懷疑，他正在謀劃的事情，其性質與規模，恐怕遠比爭奪王位本身更危險…或許，已經觸及甚至試圖操控某些…不該被凡人觸碰的禁忌領域。”
夜空中有薄雲飄過，偶爾遮擋住月光，在露台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
遠處慶典的樂聲隱約可聞，卻更反襯出此地的寂靜與肅穆。
艾尼婭站在明暗交界處，身影單薄，卻彷彿承載著整個王國的陰影。
她列舉的每一條線索都預示著水麵下洶湧的暗流，安格爾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
然而，他翠綠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深邃，倒映著遠處慶典零星的光點，讀不出任何情緒。
直到艾尼婭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即便你的懷疑屬實，你又計劃如何應對？我不認為...你手中的籌碼與佛提歐掌控的資源對等。”
這是一個冰冷而現實的問題。
艾尼婭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顯然，她也知道這件事。
但她沒有迴避這個問題，隻是喝了口茶，望著窗外發獃。
“我知道力量懸殊。”
她的聲音不高。
“正麵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所以我不能按照他設定的規則來玩這場遊戲。”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與安格爾的距離，夜風吹起她鬢邊的幾縷髮絲。
“佛提歐依賴的是龐大的利益網路和宮廷魔法師的支援。但越龐大的體係，其節點就越脆弱。”
說著，她狡黠一笑：
“前幾日，我已經與魔塔的主人取得了聯絡，她向我承諾了結盟的意向。”
“儘管...代價是從此以後，艾法夫尼亞王國隻能存在一座‘塔’，從今以後，王權不再擁有獨立的後備戰略法師力量，但我認為這反而是件好事。”
她的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銳利的光芒，那是屬於棋手審視棋盤時的冷靜算計，與她少女的外表格格不入。
“佛提歐和與其有關的貴族體係...千裡之堤，破綻何其之多，他們以為已經穩操勝券...嗬。”
她眼底劃過一絲陰戾，“我會讓這些人的貪婪和野心，反過來成為埋葬自己的陷阱，不論付出任何代價。”
艾尼婭清楚地知道自己行走在危險的邊緣，甚至不惜利用可能引發的混亂作為武器。
但很顯然，現在的她已經在前幾次與安格爾的談話裡認識到了這一點，並接受了這份自己必須承擔的後果，不再迷茫。
她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安格爾，望向更遙遠的、沉淪中的王都，輕聲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命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已經下定決心。”
艾尼婭閉上眼睛。
“如果我的名字最終被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能換來這片土地的新生...”
她的聲音似乎在顫抖，安格爾聽不真切。
”那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晚風掠過觀星台，帶來遠處隱約的、屬於慶典終末的、虛浮的歡笑聲。
月光灑在艾尼婭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暈，讓她的身影看起來十分脆弱而孤單。
她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安格爾身上。
那雙如夜空一般美麗的深紫色的眼眸，此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絕望與一種近乎燃燒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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