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死水之下，是無數的沉默的犧牲。佛提歐的稅收是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放乾所有平民的血。”
“而我給出的答案或許是更猛烈的劇痛，但目的是剜掉腐肉，止血新生。”
“您問我那些因我而死的無辜者？抱歉，我可能無法給出讓您滿意的回答。”
“我隻能說，我選擇了在我看來總犧牲更小的那條路。即使這意味著，將要有人親自承擔這些罪惡和冤魂。”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王國地圖前，手指劃過北境綿長的防線：
“還是說，您認為維持現狀可以避免犧牲？那麼，當王國財政徹底崩潰，魔物，瘟疫，戰爭...”
“屆時死去的，會是僅僅現在這點數目嗎？”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埃布林公爵：“最後，您可能誤會了一件事情，我不是在請求您贊同我的冷酷，公爵閣下。”
“我是在請求您，為了艾法夫尼亞更多尚未被逼到絕境的平民的未來，為了王國能夠擁有真正的、而非搖搖欲墜的安定，選擇站在能夠帶來最終希望的這一邊。”
“我需要的不是您的讚美，而是您的力量來儘可能減少這場不可避免的風暴中的傷亡，引導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至於罪責，”
艾尼婭最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重：“我會一人背負。歷史會如何書寫我，是瘋子還是惡魔，我早已不在乎。”
“事到如今我在乎的，隻是這片土地能否有機會，在灰燼中長出新的芽。”
艾尼婭的聲音平穩而無波無瀾，卻透露著一股決然的冷酷。
長時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埃布林公爵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王女。
她似乎變了。
不再是他印象中那個隻有空洞理想的公主，而是一個清醒地步入地獄、並試圖從地獄中搶奪希望的賭徒。
她的計算對於那些無辜者而言過於冷漠，但背後的邏輯卻殘酷地現實。
她承認了代價，並選擇了她認為更小的代價。
...
凱勒斯閉上眼睛。
——她合格了。
如果這位會成為艾法福尼亞王國的新王，那麼凱勒斯願意把埃布林家的忠誠託付給她。
所以最終，埃布林公爵緩緩吐出一口氣，極其沉重。
他沒有看艾尼婭，而是望向窗外，聲音帶著些疲憊與妥協：
“殿下...既然您…願意親手撕開最血淋淋的一麵，那麼埃布林家會竭盡全力，在您所描繪的那場風暴中，守護儘可能多的生命。”
多說無益，他已經表明瞭自己的態度，接下來...王國不會太平了。
凱勒斯站起身，行了一禮，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書房。
艾尼婭獨自留在書房，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支撐著的肩膀才微微鬆懈下來，指尖不易察覺地顫抖著。
說服了埃布林公爵隻是第一步。
她有把握勸說這位一直以來都被平民譽為貴族之光的大公。
但...僅僅隻有他一個人的力量，還是不夠。
……回憶的畫麵漸漸淡去。
艾尼婭將羽毛筆輕輕擱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談判隻是第一步，後續的佈局更為兇險。
佛提歐絕不會坐視，而亞爾維斯公爵的態度依舊曖昧不明，而那個看似置身事外的聖教特使莉莉絲·克萊爾，她的真實目的又是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冰冷的玻璃映出她麵無表情的容顏。
遠處城市的點點燈火，在她眼中明明滅滅，每一盞燈火的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無數的希望與掙紮。
她的目光越過城市，彷彿看到了整個艾法夫尼亞——
北境的苦寒與堅韌，南境的豐饒與暗流，西境的荒蕪與掙紮，東境的富庶與腐朽。
她愛著這片土地，連同其上生活著的億萬生靈，與她而言都是生來就要肩負的重量，如今他們的未來正沉沉地壓在她的肩上。
“王位…”
她低聲自語，這個詞不再象徵著權力與尊榮，而是化作了冰冷而沉重的枷鎖。
儘管如此，艾尼婭依舊勢在必得。
尋常的王思考的是如何鞏固統治，如何平衡貴族，如何延續王朝。
她的父王如此，她的兄長們也打算如此去做。
他們坐在那張冰冷的鐵王座上，看到的隻是權力的輪廓，卻看不到權力之下，那如同毛細血管般遍佈王國的、細微而真實的痛苦與窒息。
但艾尼婭不能。
莫名其妙的，此刻，一個英俊少年的背影突然浮現在了她的腦海。
艾尼婭回憶起了他出手拯救那個本應成為她計劃裡第一個死去的粉頭髮女孩的事情。
其實在最初，艾尼婭並不知道安格爾為什麼要救她，就好比艾尼婭也不知道安格爾為什麼要對她說出那句：“我會陪著你。”一樣。
在她的印象裡，安格爾似乎不是一個喜歡管閑事的人。
但...
現在，她似乎懂了。
答案也很簡單——因為看到了，所以不能不管。
至於為什麼突然明白了這一點...因為艾尼婭也是這種人。
因為看到了她的國家即將走向凋亡，所以她不能不管。
她從不打算如何成為一個“好”的王，去維持一個註定要傾塌的王朝。
因為她清晰地認識到，艾法夫尼亞需要的，不是一個裱糊匠，而是一個…掘墓人。
真正的王，或許並非坐在最高處接受萬民朝拜的那一個。
而是那個敢於走入最深的黑暗，背負起所有罵名與罪孽，用自身的毀滅為後來者點燃星火，為這片土地換取一個浴火重生機會的人。
她想起了古籍中記載的、某個早已湮滅的古老王朝的諺語：“王者，民之牧也。牧者，當為羊群覓生路，縱前路為斷崖，亦需先踏之，以身為橋，以魂為索。”
一如安格爾所說，她的道路，註定孤獨。
不會被理解，不會被歌頌。
埃布林公爵的妥協，源於利弊的權衡，而非理唸的認同。
未來，或許會有更多的人因她的計劃而死去，他們的親友會詛咒她的名字。
史書上，她很可能被書寫為一個掀起內戰、導致生靈塗炭的瘋王或魔女。
但那也挺好的，因為艾尼婭就是這種人。
這份覺悟，早已根植於她的靈魂深處，比任何野心或理想都更加冰冷，也更加堅定。
因為這是超越了個人情感的、屬於王的決斷。
“我會拉開序幕。”
她再次低聲自語。
抬手，青蔥玉指輕輕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所觸之處，泛起一小圈白霧。
“佛提歐，你儘管沉淪在舊日的幻夢裏吧...而我這位亡國之君，會來為爾等舊時代的蛆蟲...”
“親手送葬...”
一股兇狠到幾乎令人雙眼生疼的殺意自艾尼婭壓抑的聲音中彌散，她淡淡地盯著窗外王都的方向，握緊了拳。
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烈火，她都已沒有退路。
為了那個渺茫的、重構後的新生希望，她願意賭上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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