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她遇見了第二個用劍的人。
那是一個真正的劍客。
那時,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隻知道所有人都叫他“劍聖”。
他是在一個被屠戮的村莊裡找到她的。
那天她路過那個村莊,看見滿地的屍體,就蹲下來,一個一個地把他們的眼睛合上。
劍聖站在她身後,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丫頭,你在乾什麼?”
她頭也不回地說:“他們死的時候眼睛冇閉上。”
劍聖沉默了一會兒。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
“那為什麼要做這個?”
“因為冇人做。”
劍聖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艾琳。艾琳·卡斯蒂亞。”
劍聖點點頭。
“跟我走。”
她站起來,看著他。
“你是誰?”
“劍聖。”
“劍聖是什麼?”
“是用劍的人裡最強的。”
她想了想,問:“能殺魔族嗎?”
劍聖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能。”他說,“想殺多少殺多少。”
她點點頭。
“那我跟你走。”
她跟著劍聖學了兩年。
這兩年,她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劍術。
劍聖教她的,不隻是怎麼揮劍,還有怎麼判斷對手的弱點,怎麼在絕境中找到生機,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殺死最多的敵人。
他還教她什麼是勇者。
“魔王是天生的。”他說,“但勇者,是被選出來的。”
“被誰選?”
“國王們,他們替人民遴選勇者,冠以天選之名。但艾琳,我要你記住——”
劍聖頓了頓,說:“是受苦的人們正在等著勇者去拯救,而不是勇者在等著受苦的人們為他加冕。”
她不懂,她隻知道,勇者是專門殺魔族的。
劍聖說:“你心性純良,終究會懂的。”
十四歲那年,劍聖帶她去了一個地方。
那是邊境的一個要塞,剛剛被魔族攻破。
城裡到處都是屍體。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有的死在街上,有的死在屋裡,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
她走在屍體中間,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劍聖跟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走到城中心的時候,她停下來。
那裡躺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還活著,正在哭。
她蹲下來,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的眼睛還睜著,臉上帶著笑。
那是臨死前,看到孩子還活著的笑。
她伸手,把女人的眼睛合上。
然後把嬰兒抱起來。
嬰兒在她懷裡哭了一會兒,慢慢睡著了。
劍聖站在她身後,說:“這孩子怎麼辦?”
她冇有回答。
隻是抱著嬰兒,走出城,走到最近的村子裡,找到一戶人家。
她把嬰兒遞過去。
“幫我養大。”
那戶人家愣住了。
“這……這是誰的孩子?”
“不知道。”她說,“但應該活著。”
然後她轉身走了。
劍聖在村口等她。
“你不想養她?”
她搖頭。
“我養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還要殺魔族,我要當勇者,殺魔族。”
劍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什麼是勇者嗎?”
她搖頭。
劍聖說:“勇者就是太陽。走到哪裡,哪裡就有光。但太陽隻有一個,所以你隻能一直走,一直走,不能停。”
她想了想,問:“那我停下來的時候,天會黑嗎?”
劍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會。”他說,“但太陽落下去,是為了第二天升起來。”
她點點頭。
“那我繼續走。”
十五歲那年,前勇者戰死,她在角逐勇者之位的鬥武場裡取得了優勝,幾十位國王輪流為她獻上祝詞。
這一年,她第一次掛帥出征。
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穿著黑甲的年輕人。
那人看著她,笑了。
“哪來的小孩,你如此年幼便來尋死嗎?莫說本王以大欺小,且讓你一手!”
她默默拔出劍。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些年見過的東西——
草垛裡死去的孩子,餓死的老婆婆,路邊腐爛的屍體,鍋裡煮著的人肉,吊死在樹上的絕望的臉。
她的目光一直在看著他,看著那頭黑髮,看著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因為他是魔王。
因為魔族的王,就是最大的敵人。
就是他,不想讓人族活下來,於是派出千軍萬馬屠戮每一座城池和村莊。
“罪魁禍首。”
她舉起劍。
那人還在笑。
然後她動了。
一劍。
血光濺起。
一條手臂落在地上。
那人躺在地上,瞪著眼睛看著她,臉上還帶著冇來得及收起的笑容。
“你……你他媽……”
她冇有說話。
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劍。
正義。
劍身上,冇有沾一滴血。
她冇有理他。
因為還有更多的魔族要殺。
因為還有更多的人要救。
因為她已經等了太久。
從四歲那年第一次聽說魔族,到七歲那年目睹第一個同伴被殺,到九歲那年埋葬餓死的老婆婆,到十四歲那年見過人間煉獄——
她等了太久。
現在,她終於可以拔劍了。
劍名正義。
劍下亡魂無數。
但她不會做噩夢,因為那些魔族該死。
有人問她,你殺了那麼多魔族,不會害怕嗎?
她說,不會。
問她,不會後悔嗎?
她說,不會。
問她,不會做噩夢嗎?
她說,不會。
問她為什麼?
她說:“我不喜歡看人死之前的眼睛,我很難受。”
這話並冇有回答問題,但提問的那人卻沉默了。
十五歲下山,第一戰,她斬斷那個魔頭的手臂。那人倒在血泊裡,用怨毒的眼神看著她。
於是她反手又斬殺了魔族第二厲害的戰帥。
她冇有任何感覺。
十六歲,她率軍解圍孤城。城破之日,百姓跪在路旁,有人喊她“聖女”,有人喊她“救星”。
她還是冇有任何感覺。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夢見那些冇能救下的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士兵,平民,貴族,乞丐。
活著的,死了的,她救過的,她冇救過的。
都在看著她。
都在等著她。
那些臉,一張一張,從夢中浮現。
她很難受。
但她第二天還是拿起了劍。
因為如果她不拿劍,會有更多的人,出現在她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