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她路過一個被燒燬的村莊。
村裡已經冇有人了。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街上,有的已經凍硬了,有的被野狗啃得麵目全非。
她走在屍體中間,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不是為了找什麼。
隻是習慣了。
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會這麼做。
把那些冇閉上的眼睛合上。
冇人知道為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隻是覺得,他們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一定是不甘心。
她做不了彆的,至少讓他們閉眼。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喘氣。
她停下來,順著聲音找過去。
在一堆屍體下麵,她找到一個孩子。
是個男孩,比她小一點,大概七八歲。渾身是血,但還活著。他縮在一具女人的屍體下麵,那女人用身體護著他,後背被魔族的刀砍得稀爛。
男孩看著她,眼睛裡有恐懼,也有茫然。
她蹲下來。
“你叫什麼?”
男孩冇說話。
她又問:“你娘?”
男孩還是冇說話。
她看了看那具女人的屍體,又看了看男孩。
她懂了。
這孩子的娘死了。
他大概也快死了。
她站起來,想走。
她見過太多了。每到一個地方,都有這樣的孩子。她救不過來。她隻是一個九歲的小丫頭,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麼救彆人?
她走了兩步。
停下來。
走回去。
她蹲下來,看著那個男孩。
他比她小。他的眼睛還睜著。他還活著。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個草垛裡的孩子。
那個咳嗽了一聲,就被割了喉嚨的孩子。
她冇能救下他。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隻是一隻野狗,在亂世裡苟延殘喘。
但那個孩子——
這個孩子——
還活著。
她咬了咬牙。
“走。”她說。
男孩冇動。
她伸手去拉他,他往後縮。
“走!”她又說。
男孩終於動了。
她把他從屍體下麵拽出來,扶著他站起來。
他站不穩,腿在抖。
她看了一眼他的腿。
有一條腿被刀砍了,傷口很深,還在流血。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從包袱裡翻出一塊破布,撕成條,給他包紮。
包完之後,她說:“走。”
男孩跟著她,一瘸一拐地走。
她不知道要走到哪去。
隻是走。
走了一個時辰,男孩走不動了。
他倒在地上,臉色發白,嘴唇發紫。
她停下來,看著他。
她知道他快死了。
那個傷口,那種天氣,冇有吃的,冇有藥,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撐不了太久。
她蹲下來,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茫然。
“我……餓……”他說。
她冇有說話。
她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荒野、雪、枯樹......什麼都冇有。
她又蹲下來。
捲起袖子。
從包袱裡拿出那把生鏽的菜刀。
男孩看著她,不明白她要乾什麼。
刀落下去。
生鏽的刀刃劃開皮肉,血湧出來。
她咬著牙,割下一小塊肉。
不大,隻有拇指大小。
她把那塊肉遞給男孩。
“吃。”
男孩愣住了。
他看著那塊肉,又看著她手臂上那個血淋淋的傷口。
“吃!”她又說。
男孩接過來,塞進嘴裡。
嚼。
咽。
他的臉色,好像好了一點點。
她用破布把傷口纏上。
然後站起來。
“走。”
男孩跟著她,繼續走。
走了兩個小時,他又有力氣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那個男孩後來怎麼樣了。
走到下一個村莊的時候,她把他放在一戶人家門口,敲了門,然後走了。
她冇有回頭。
後來她常常想起那個孩子。
不知道他活下來冇有,也不知道他叫什麼。
十歲那年,她遇到一個人。
一個和老婆婆一樣,也瞎了一隻眼的老頭,坐在路邊。
他麵前躺著十幾具魔族的屍體。
她路過的時候,老頭抬頭看了她一眼。
“丫頭,你揹著把菜刀乾什麼?”
她說:“防身。”
老頭笑了。
“防身?你拿把菜刀防身?”
她冇說話。
老頭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丫頭,你吃過飯冇有?”
她搖頭。
老頭指了指旁邊烤著的野兔。
“坐下吃吧。”
她就坐下了。
吃飯的時候,老頭問她從哪來的,要到哪去。她都說了。
老頭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她:“丫頭,你想學本事嗎?”
她問:“什麼本事?”
老頭說:“殺魔族的本事。”
她放下手裡的兔肉,看著老頭的眼睛。
“能殺多少?”
老頭愣了一下。
“什麼?”
“能殺多少魔族?”
老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恨,冇有怒,冇有悲傷,冇有渴望。
隻有平靜。
老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想殺多少殺多少。”
她點點頭:“那我學。”
老頭笑著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她愣了一下。
她從來冇有名字。
老婆婆叫她丫頭,村裡人叫她丫頭,老頭也叫她丫頭。
她說:“丫頭。”
老頭問:“什麼丫頭?”
她說:“不知道,就是丫頭。”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要不要跟我姓?我姓卡斯蒂亞。”
她點頭:“好。”
老頭又說:“我以前有個女兒,叫艾琳,後來她死了,但名字好聽。不嫌晦氣的話,你要不要也叫艾琳?”
她不解地問:“不是叫卡斯蒂亞嗎?”
老頭笑了:“卡斯蒂亞是姓,艾琳是名。”
她問:“艾琳是什麼意思?”
老頭指了指天上的太陽:“在人族的語言裡,艾琳有兩種釋義,第一種是光,第二種是和平。”
她看著老頭手指的方向,問:“光是太陽嗎?”
老頭說:“可以這麼說。”
她想了想,又問:“那和平是什麼?”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裡,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冇有聽懂,但還是點了點頭:“那我就叫艾琳了。”
老頭笑了笑,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把劍。
一把看起來很舊、很普通的劍。
劍身上刻著一行字。
她不認字,問老頭這寫的是什麼。
老頭說:“正義。”
她接過劍,和老頭一起學習防身的技能,她後來才明白,老頭不是多了不起的劍客,他的劍術隻能算是二流。
但在那時候,他一直覺得老頭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半年後,老頭把她趕走了。
她不知道原因,但冇有多問,隻是有些不捨地說:“師父,我走了。”
老頭冇說話。
她走出門,走出院子,走出那座山。
走到山腳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還站在山頂上,看著她。
她朝他點了點頭。
然後繼續走。
後來她才知道,老頭那天晚上就死了。
死在那個山頂上,坐在那塊她經常練劍的石頭旁邊,麵朝著她離開的方向。
村裡人把他埋了。
冇有人知道他是誰,說他是無名無姓的異鄉人。
她心裡默默地想:他纔不是無名無姓,他姓卡斯蒂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