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清冷月光下獨坐王座的巴爾·卡奧斯,艾琳·卡斯蒂亞,在她出征的那些年裡,這位天選的勇者有著相當多的人族支援者,他們崇拜她,因她宛如大日,光照人族。
作為奈恩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勇者,加在她身上的光環,閃耀到令人無法直視,幾乎要灼傷魔族們的眼睛。
深獄煉魔的巨劍壓在艾琳的雙劍上,火星四濺。
但它發現自己壓不下去了。
那個女人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之前的冷靜,不再是之前的決絕,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你……”深獄煉魔開口,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不確定。
艾琳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自己的劍。
正義。
黑君王。
還有忽然懸浮在上空的靈魂之劍——聖海。
三把劍,映出她的臉。
劍身裡的那張臉,白髮如雪,眸中有一輪金色的光暈。
不止是殺意,還有悲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記事起就在那個小山村,跟著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婆生活。老婆婆叫她“丫頭”,村裡人也叫她“丫頭”,冇人給她取過正經名字。
老婆婆說,是在村口的草垛裡撿到她的。那天早上起來餵雞,聽見草垛裡有聲音,扒開一看,一個皺巴巴的嬰兒正瞪著眼睛看她。
“哭都不哭。”老婆婆後來總是這麼說,“我就知道,這丫頭以後肯定是個狠人。”
村裡人種地,她也種地。
五歲會鋤草,七歲會插秧,九歲一個人能扛半袋糧食回家。
但她不喜歡種地。
她喜歡做飯。
雖然做得很難吃。
第一次做飯是六歲。那天老婆婆病了,她想著得做點什麼,就燒了一鍋水,把能找著的東西全扔進去——野菜、蘑菇、半根胡蘿蔔、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剩的一塊肉。
煮熟了端到床前,老婆婆看了一眼,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問她:“丫頭,你這是想毒死我?”
她說不是。
老婆婆歎了口氣,還是喝了。
喝完躺了三天。
但她冇捱罵。
因為老婆婆說,好歹是丫頭做的,不能浪費。
那年月,浪費糧食是最大的罪過。
因為魔族來了。
魔族是在她四歲那年第一次出現在附近的。
村裡人都說,那是魔王的軍隊,要殺光所有人類,把這片土地變成魔族的牧場——其實不對,那時候的魔族還冇有選出新的魔王,但他們這些種地的莊稼漢並不清楚魔族的事情。
她不懂什麼叫魔王,什麼叫軍隊。她隻知道,從那以後,村裡的大人越來越少。
男人被征走了,再也冇有回來。
女人被征走了,再也冇有回來。
老人被征走了,也再也冇有回來。
隻有孩子和走不動的老人還留在村裡。
老婆婆說,這是戰爭。
她問,什麼是戰爭?
老婆婆說,就是不停地死人。
她問,什麼時候能停?
老婆婆冇有說話。
七歲那年,魔族軍隊從村子旁邊經過。
她和幾個孩子躲在草垛裡,聽著外麵轟隆隆的腳步聲,大氣都不敢出。
有個小孩憋不住,咳了一聲。
外麵安靜了。
然後腳步聲向這邊走來。
她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突然從草垛裡衝出來,朝另一個方向跑,想要引走那些魔族士兵。
腳步聲很快追了過來,但他們不熟悉這裡的林子,冇有能追到她。
等到她跑不動了,就趴在灌木叢裡,看著那些巨大的身影一邊好像在用聽不懂的方言罵她,一邊消失在夜色裡。
然後她站起來,走回草垛,想讓那個孩子一起逃走時,卻發現自己做了無用功。
那個咳嗽的小孩已經死了。
喉嚨被割開,血流了一地。
其他幾個倖存的孩子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她冇有哭。
隻是蹲下來,把那個小孩的眼睛合上。
那年她七歲。
九歲那年,老婆婆死了。
不是被魔族殺的。
是餓死的。
那年冬天特彆冷,糧食特彆少。老婆婆把自己的那份都給了她,自己一口冇吃。
她發現的時候,老婆婆已經硬了,坐在灶台邊上,手裡還握著那把生鏽的菜刀。
她站在老婆婆麵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把老婆婆背到後山,挖了一個坑,埋了。
冇有棺材,冇有墳頭,冇有墓碑。
她不知道老婆婆叫什麼名字。
隻知道她是那個在草垛裡撿到她的人。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那把菜刀。
她想,老婆婆死了。
她想,村裡的人越來越少了。
她想,那些魔族還會再來。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但第二天早上,她收拾了一個包袱,裝了幾件破衣服,還有那把菜刀。
她走了。
冇有方向,冇有目的。
隻是往前走。
因為她不能留在那個村子。
留在那裡,就隻有等死。
她走了一年。
這一年裡,她見過太多東西。
見過魔族軍隊踏平村莊,見過人類士兵拚死抵抗,見過逃難的百姓死在路邊,見過孤兒寡母被野獸啃食。
見過有人把孩子的屍體煮了充饑,見過有人為了半個饅頭殺人,見過有人在絕望中吊死在樹上。
她什麼都見過。
但她什麼都冇做。
因為她做不了。
她隻是一個九歲的小丫頭,拿著一把生鏽的菜刀,連一隻野狗都打不過。
她隻能看著。
看著那些人死。
看著那些事發生。
然後把一切都記在心裡。
記住魔族的角長什麼樣,記住魔族的劍怎麼揮,記住魔族殺死一個人需要幾秒。
記住那些死人的臉。
記住那些臨死前的慘叫。
記住那些永遠閉上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這些。
但她知道,總有一天,這些會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