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下達的、為期三天的“冬眠假期”,對於剛剛經歷了月餘瘋狂建設、身心俱疲的黑木堡領民來說,無疑是一劑最甜美、也最奇異的麻藥。
當命令通過林娜的巡邏隊,傳達到每一個角落時,許多人甚至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們習慣了在號角聲中醒來,在筋疲力盡中睡去,習慣了將自己的每一分力氣都壓榨到極限。這突如其來的、被強製執行的“休息”,讓他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手足無措的茫然。
第一天,整個黑木堡,除了必要的城牆哨兵和巡邏隊,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般的沉睡之中。
沒有喧囂,沒有號子,沒有錘打聲。隻有風雪永恆的、單調的呼嘯。
絕大多數人,都將這寶貴的第一天,完全獻給了睡眠。他們蜷縮在那些剛剛建好的、尚且散發著原木清香的木屋裡,身上蓋著分發下來的、粗糙的毛毯。許多從伯爵領礦場被解救出來的奴隸,這是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可以安心地、不用擔心隨時會被皮鞭抽醒地,一覺睡到自然醒。他們睡得是如此之沉,如此之深,彷彿要將過去所虧欠的所有睡眠,都在這一天裡,連本帶利地討要回來。
當他們醒來時,屋外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但屋內,卻有溫暖的、嗶剝作響的火堆,以及由後勤隊統一分發下來的、熱氣騰騰的、雖然味道寡淡但卻管飽的肉湯和麥粥。
第二天,人們的精力,開始恢復。
一種被壓抑了許久的、屬於生靈的活力,開始在這些簡陋的木屋中,悄然復甦。狼人們開始聚在一起,低聲地吹噓著自己在伐木場上的“戰績”;野豬人們則圍坐在火堆旁,用他們那巨大的手掌,仔細地擦拭、保養著他們心愛的破甲重斧;而那些心思細膩的狐人,則拿出了針線,開始縫補在之前高強度勞動中磨損的衣物。
孩子們,是最高興的。他們第一次,見識到瞭如此厚重、純凈的大雪。他們尖叫著,歡笑著,在家門口那片被清理出來的、小小的空地上,打雪仗,堆雪人,將他們貧瘠的、隻有勞作的童年,塗抹上了一層亮麗而又歡樂的色彩。
然而,假期,終究是短暫的。
當第四天到來時,那熟悉的、悠長的號角聲,準時地、毫不留情地,再次響徹了整個冰封的山穀。
隻不過,這一次,號角聲之後,傳來的,不再是催促上工的鼓點,而是狼衛那冰冷的、傳遍每一個角落的、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
“所有領民,立刻到中央廣場集合!”
當所有人都頂著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聚集在那個被臨時清理出來的、巨大的廣場上時,他們看到的,是站在高台之上的、如同冰雪女神般冷峻的莉娜。
她的身後,是一塊巨大的木板。上麵,用黑色的、醒目的碳筆,畫出了一張全新的、所有人都從未見過的“冬季作息與任務分配表”。
“從今天起,黑木堡進入‘冬季管製’階段!”莉娜的聲音,清晰地壓過了風雪的呼嘯,“我們與時間的賽跑,上半場,已經結束。我們贏得了房屋與食物。但下半場——生存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所有戶外的大型開拓、墾荒、城建工程,全部無限期暫停!”
“所有人力,將進行重新調配,轉入全新的、以‘生存’和‘內耗’為核心的緊急任務之中!”
莉娜用一根細長的木杆,指向了身後的黑板。
“第一優先任務:保障生命線!”
“由巴頓、哈斯克,親自帶領你們麾下最強壯的戰士,組成‘清雪突擊隊’!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從指揮所到各大倉庫、從兵營到城牆哨塔、從居住區到牲畜棚的這幾條主幹道,絕對暢通!我不管雪下得多大,我每天,都必須看到黑色的、可以通行的地麵!這是命令!”
“第二優先任務:安居!”
“所有在之前的建設中,表現出木工天賦的領民,無論你是狼人、狐人,還是人類,將統一由新成立的‘內務建設部’調配!你們的工作地點,將轉移到溫暖的、新建的1號大型倉庫內!你們的任務,是為我們所有的領民,包括你們自己,製作出足夠數量的、可以抵禦地麵寒氣的、標準化的木床!我不想看到,在三天之後,還有任何一個黑木堡的子民,是睡在冰冷的、潮濕的地麵上的!”
“第三優先任務:守護財產!”
“艾爾克,你和你的牧人團隊,將得到三十名野豬人戰士的支援!你們的任務,是立刻對所有的牲畜棚,進行全麵的、無死角的加固!用泥土、草料、甚至是你們自己的衣服,堵住所有可能漏風的縫隙!在每一座牲畜棚的周圍,必須建起一道足以抵禦寒風的、由木樁和積雪組成的臨時防風牆!記住,我們過冬的肉食,我們的坐騎,我們明年開春耕地的希望,全都在那裡!死一頭,我唯你是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任務:生命之火!”
莉娜的聲音,變得愈發嚴厲。
“所有伐木隊的成員,你們的任務,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艱巨!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每天,我必須在燃料倉庫裡,看到足夠整個黑木堡燃燒三天的、劈好的柴火!如果柴火不夠,就去拆那些不重要的、臨時的建築!如果建築拆完了還不夠,那就開始拆二期城牆的內層木樁!總之,我絕不允許,任何一個屋舍的爐火,因為缺少燃料而熄滅!這是底線,也是死命令!”
莉娜的每一句話,都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將這個冬天,他們所需要麵對的、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刻在了每一個人的腦海裡。
短暫的假期所帶來的、那一點點安逸與懈怠,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也更加堅韌的、為了活下去而必須戰鬥的覺悟。
一場與嚴寒的、全新的戰爭,在莉娜的排程之下,有條不紊地,卻又以一種同樣高效的、不容置疑的姿態,全麵展開。
中央廣場上,巴頓興奮地咆哮著,將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隨意地披在身上。他的身後,是三百名野豬人與兩百名狼人組成的、黑木堡最精銳的“肌**子”天團。
他們沒有精巧的工具,隻有一些在鐵匠鋪緊急趕製出來的、巨大的、如同盾牌般的木質推雪板,以及最原始的鐵鍬和鎬頭。
“吼——!”
在巴頓的一聲令下,這支隊伍,如同一頭巨大的、黑色的猛獸,一頭紮進了那片純白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世界之中。
他們的戰鬥方式,簡單,粗暴,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
十名野豬人一排,合力舉著一塊巨大的推雪板,如同古代戰場上最堅固的盾陣,他們喊著沉悶而又富有節奏的號子,一步一步地,將厚重的、被一夜寒風壓實了的積雪,艱難地向前推進。
他們腳下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每前進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體力。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叫苦,那粗重的喘息聲,與他們腳下積雪發出的“嘎吱”聲,匯成了一曲充滿了力量的、與自然抗爭的交響樂。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狼人,則用鐵鍬,將那些被推到道路兩旁的積雪,迅速地、奮力地,揚到更遠的地方,防止它們再次坍塌。他們的動作,更快,更靈活,與野豬人的沉穩推進,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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