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帝國南部那些歷史悠久的舊貴族們,血壓普遍很高。
高到了隨時可能在自家那鋪著天鵝絨的軟床上腦溢血暴斃的程度。
莫德雷終於露出了他那磨礪已久的獠牙。
一開始,繁星派出的軍法官和皇帝肅正騎士們,是打著延誤戰機、抗拒軍令的名義去敲開那些城堡大門的。
畢竟在紅葉行省的邊境防衛戰中,這群貴族老爺們乾的齷齪事簡直罄竹難書。
他們無視阿加鬆大公堅壁清野的命令,導致戰線千瘡百孔,無數帝國將士因為側翼的崩潰而血染黃沙。
然而,莫德雷德和愛麗絲很快就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群寄生蟲的無恥程度。
當繁星的官僚們帶著蓋著大印的拘捕令站在貴族莊園的會客廳裡時,他們麵對的不是驚慌失措的罪人,而是一群穿著華麗絲綢、端著高腳酒杯,嘴裏滿是繁文縟節的老狐狸。
“延誤戰機?哦,仁慈的納多澤在上,這簡直是毫無根據的汙衊!”
一位大腹便便的伯爵站在自己家族那幅巨大的先祖油畫前,義正言辭地拍著胸脯:
“我以我家族三百年的榮譽擔保,我對帝國的忠誠日月可鑒!
當時我沒有派出私兵支援交界地帶,完全是出於對我方領地防線的綜合軍事判斷!這是戰術上的保留,是為了防止迪爾自然聯邦的遊騎兵偷襲大後方!”
“至於拒絕出席軍議受審?嗬,那是因為我有更重要的領地防務需要處理。
作為一名世襲的帝國伯爵,我隻向鷹之主本人解釋我的戰略意圖!”
諸如此類的說辭,每天都在不同的貴族領地上演。
他們用各種古老的帝國貴族法典、榮譽擔保、以及似是而非的戰術狡辯,像一層層厚厚的牛皮糖,將莫德雷德派出去的官僚死死地黏住。
一旦進入了審問和辯論的環節,那就是貴族們最擅長的領域。
他們可以引經據典地跟你吵上三天三夜,甚至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臨陣脫逃說成是忍辱負重的高階戰術。
局麵,眼看就要陷入僵局。
………
……
…
繁星鎮,領主居所的書房內。
莫德雷德看著桌上那一疊疊無功而返的報告,冷笑著將它們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了角落的廢紙簍裡。
“跟他們聊軍事,聊榮譽?”
莫德雷德雙手撐在桌麵上,那雙眼睛裏閃爍著危險的寒光。
“我真是腦子進水了,才會去跟一群從未上過戰場的肥豬討論什麼是戰機。”
坐在窗台上的福特迪曼用骷髏頭柺杖輕輕敲了敲地板,發出一聲嘲弄的輕笑。
“這就是世襲貴族的底氣,可惡的莫德雷德。
隻要你還在他們製定的規則遊戲裏玩,他們就有一萬種方法拖死你。拖到前線崩潰,拖到皇帝改變主意。”
“那就換個玩法。”
愛麗絲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手裏翻閱著另一份由夜鶯阿爾貝林暗中蒐集來的絕密卷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們喜歡用榮譽和戰術來包裝自己,那我們就撕開這層包裝,看看裏麵到底塞滿了多少發臭的銅臭味。”
愛麗絲將卷宗扔到桌子中央。
“從現在開始,不再詢問任何關於戰機的問題。”
莫德雷德拿起那份卷宗,翻開第一頁,隻看了一眼,嘴角的冷笑便逐漸擴大。
“稅務審查。”
他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四個字。
是的,稅務!
這是整個聖伊格爾帝國最大的頑疾,也是舊貴族們最致命的死穴!
帝國的皇帝,尤其是德法英在位期間,雖然極力推行中央集權,但在廣袤的帝國南部,始終沒有完成完整的官僚體係普及化。
這就導致了一個極其畸形的現象:很多基層的收稅權力,依舊牢牢地掌握在那些世襲貴族的手中。
他們就像是一個個土皇帝,隱瞞領地的人口,少報田產的收成,壟斷礦山的利潤。
皇帝經常收不上稅,國庫連年空虛,而這些貴族的酒窖裡卻堆滿了比金子還要昂貴的陳年佳釀。
“他們的軍事指揮可能隻是愚蠢,但他們的賬本……”
福特迪曼那雙狐狸般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根本就經不起查。別說查了,隻要把賬本攤開放在陽光下,上麵的每一個數字都寫滿了死罪。”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如同隆冬時節刮過冰原的寒風,不帶一絲溫度。
“從今天起,繁星的軍隊和法務官,直接接管所有涉事貴族的稅務賬本。”
“要是他們不配合調查……”
莫德雷德轉過頭,與剛從陰影中走出來的阿爾貝林對視了一眼。
夜鶯沒有任何錶情,隻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那把鋒利的匕首。
………
……
…
深夜,帝國南部。
巴克萊侯爵的莊園,坐落在一片鬱鬱蔥蔥的山丘之上。
這座莊園的奢華程度,甚至比帝都的一些行宮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庭院裏的噴泉晝夜不息地噴灑著清澈的泉水,大理石雕刻的廊柱在月光下泛著冰冷而高貴的光澤。
這位巴克萊侯爵,便是前幾日在軍法官麵前,用家族榮譽擔保自己沒有延誤戰機的那位大貴族。
此刻,莊園厚重的鐵藝大門前。
一個穿著深色緊身皮甲的女子,正靜靜地站在月色中。
“繁星大公麾下,決死劍士,羅洛爾。”
女子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夜空,傳到了大門內那些嚴陣以待的莊園私兵耳中。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中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嘲弄:
“麻煩侯爵大人,開下門。查稅。”
莊園大門後,一名穿著華麗鎧甲的私兵隊長拔出長劍,色厲內荏地怒吼道:
“放肆!這裏是世襲侯爵的領地!沒有皇帝陛下的親筆手諭,誰也別想踏入半步!你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女人,也敢來這裏撒野?弓箭手!準備……”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羅洛爾嘆了口氣,似乎對這種千篇一律的廢話感到極其厭煩。
她的右手搭在了腰間那個造型奇特的武器手柄上。
哢哢哢哢——!
在一瞬間解體、伸長!
劍身由數十個極其鋒利的鐵製刃節組成
鞭刃!
冥頑不靈。”
羅洛爾眼神一寒,手中的鞭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銀色弧月。
噗嗤!噗嗤!噗嗤!
最前排的幾名私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喉嚨便被那高速旋轉的鋒利刃節瞬間割開。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染紅了莊園那光潔的大理石地麵。
“敵襲!敵襲!”
私兵隊長驚恐地尖叫起來,但下一秒,那條金屬毒蛇便如同長了眼睛一般,靈巧地繞過他的盾牌,纏住了他的脖子。
羅洛爾手腕輕輕一抖。
私兵隊長的頭顱便伴隨著衝天而起的血柱,高高地飛上了半空。
沉重的鐵大門被羅洛爾一腳踹開。
麵對幾十名如臨大敵的莊園騎士,她沒有絲毫退縮。
手中的鞭刃時而收縮成堅硬的長劍格擋劈砍,時而伸展成致命的長鞭橫掃千軍。
這種奇特而詭異的武器,在羅洛爾這名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的決死劍士手中,被運用得爐火純青。
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私兵,根本無法近她的身,便被輕而易舉地成片打倒。
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徹底撕裂了莊園的寧靜。
羅洛爾踩著一地的鮮血和哀嚎的軀體,踩著那些華麗的地毯,一路向著莊園的主建築走去。
她將那把沾滿鮮血的鞭刃重新收縮,卡回腰間的劍鞘,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與此同時,莊園二樓的豪華書房內。
巴克萊侯爵聽著樓下傳來的慘烈廝殺聲,嚇得臉色煞白,渾身的肥肉都在不住地顫抖。
“瘋了……莫德雷德那個泥腿子瘋了!他居然敢直接派殺手闖入貴族領地!”
侯爵嚥了一口口水,聽著走廊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知道自己的那些私兵根本擋不住這個煞星。
如果是查戰機,他還能扯皮。
但查稅?
他書房暗格裡的那幾本真賬本,一旦落到繁星手裏,足以讓他全家被掛在帝都的城牆上風乾!
“不能留在這裏……”
他顧不上帶走任何金銀細軟,跌跌撞撞地跑到二樓的落地窗前。
隻要翻出這扇窗戶爬下去,他就能逃到後山的馬廄,騎上快馬去投奔其他的大貴族,甚至逃去大皇子那裏!
他推開窗戶,夜風吹在他滿是冷汗的臉上。
侯爵深吸了一口氣,嚥了口口水,笨拙地將一條腿跨出了窗檯,打算從中爬下去。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逃出生天的那一刻。
嗖——!
一道銀色的殘影從一樓的庭院下方衝天而起!
幾個閃爍著寒光的鐵製刃節,如同毒蛇的獠牙,精準無比地纏住了二樓落地窗那堅固的金屬窗欞。
嘩啦!
巨大的力道直接將整塊昂貴的彩色玻璃打成了漫天飛舞的碎屑。
侯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僵在了窗台上,大腦一片空白。
下一刻。
隻聽見樓下傳來一聲低喝,纏繞在窗欞上的鐵刃猛地一拉!
鞭刃急劇收縮。
那股龐大的拉力,直接將站在庭院裏的羅洛爾帶到了半空中。
她順著收縮的鞭刃騰空而起,身輕如燕,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拋物線,直逼二樓的視窗。
砰!
羅洛爾在空中擰腰發力,一記淩厲的飛踢,直接踹碎了殘存的窗框。
她藉著這股衝力,一個極其漂亮的翻身,穩穩地落在了書房那鋪著天鵝絨地毯的地板上。
整個突入過程,顯得乾淨又利落,沒有哪怕零點一秒的停滯。
侯爵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的衣領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死死地揪住,整個人如同小雞仔一般被硬生生地從窗台上拽了回來,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哎喲!
侯爵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羅洛爾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胖子,伸手從懷裏掏出一份蓋著繁星和皇家雙重印章的檔案。
她將檔案在那張慘白的肥臉前晃了晃。
“巴克萊侯爵。”
羅洛爾的語氣依然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但落在侯爵耳朵裡,卻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她鬆開侯爵衣領拍了拍手。
“現在,把你的賬本交出來吧。或者……我自己找。”
………
……
…
當天夜裏。
數十名被莫德雷德緊急調派過來的、精通算術的繁星官員和夜鶯的情報人員,連夜進駐了巴克萊侯爵的莊園。
他們在羅洛爾那把滴血的鞭刃注視下,極其順利地從書房的暗格、地下室的夾層中,翻出了那些隱藏了數十年的真實賬冊。
算盤的撥打聲在安靜的莊園裏響了一整夜。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所有的官員終於將侯爵這些年偷稅漏稅、侵吞軍餉、剝削平民的證據,一筆不落地全部補齊了。
當那個最終的匯總數字被呈遞到巴克萊侯爵麵前時。
侯爵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紙,然後,他頹然地癱倒在椅子上,彷彿渾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一般。
那是一個他變賣所有的土地、莊園,甚至把自己的妻女賣去當奴隸,都絕對無法承擔的天文數字。
按照帝國律法,偷逃如此巨額的稅款,下場隻有一個。
滿門抄斬,領地收歸國有。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侯爵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我是世襲的侯爵……我為帝國流過血……你們不能……”
羅洛爾站在門口,打了個哈欠,連看都不想多看這個可悲的傢夥一眼。
她轉過身,對旁邊的一名繁星官員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賬算清了就行,剩下的事你們處理。我出去透透氣。”
侯爵明白了自己唯一的下場。
如果他堅持受審,他的家族將背負永遠的恥辱,所有的親屬都會被牽連致死。
如果他自己尋個了斷,至少還能保全家族最後的顏麵,讓一部分不知情的遠親逃過一劫。
於是,這位曾經在軍法官麵前不可一世的侯爵大人,終於有人幫他體麵了。
甚至,都不用羅洛爾親自動手。
幾分鐘後,書房裏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踢倒椅子的聲音。
當羅洛爾重新走進書房時,巴克萊侯爵已經掛在了那盞華麗的水晶吊燈下。
他那肥胖的軀體在半空中微微晃蕩著,因為窒息而突出的眼球,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羅洛爾走到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前。
她伸出手,毫不避諱地從侯爵那件華麗的絲綢外衣上,用力扯下了一枚純金打造的家族徽章。
徽章的邊緣,還沾著幾滴侯爵在掙紮時從指甲縫裏滲出的鮮血。
羅洛爾把玩了一下那枚沉甸甸的家徽,然後滿不在乎地將它塞到了自己腰間的口袋裏。
那裏,已經發出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算上巴克萊侯爵的這一枚。
這已經是羅洛爾這個月以來,收集到的第3枚貴族家徽了。
真是無聊的工作。
她嘟囔了一句,轉身走出了書房。
………
……
…
與此同時。
這場由莫德雷德掀起的血腥稅務風暴,並沒有僅僅侷限在巴克萊侯爵一家。
在夜鶯阿爾貝林那張龐大而精密的情報網指揮下,繁星大本營幾乎是精銳盡出。
老加文、基利安大師、卡特、葉塔娜、阿姆茲、奎特梅德、布蘭克……
他們拿著那些確鑿的稅務證據,如同狼群沖入了羊圈,在帝國各個貴族領地上進行著同樣高效而殘酷的任務。
凡是不配合的,打到配合。
凡是試圖銷毀證據的,連人帶城堡一起揚了。
凡是罪證確鑿、無力償還國庫的,一律就地體麵。
不過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帝國南部那些曾經盤根錯節、不可一世的舊貴族勢力,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大量的土地被重新收歸國有,隱匿的人口被重新登記在冊,無數被貴族囤積在地窖裡的糧食和金銀,源源不斷地被運往繁星的軍需庫。
對貴族的清算,高效得令人髮指。
繁星鎮,指揮大廳內。
莫德雷德和愛麗絲站在那張巨大的地圖前,看著上麵一個接一個被拔除的紅色標記。
“同誌,我願稱為高效!”
………
……
…
如今,整個帝國南部還未被清算到的舊貴族們,已經徹底陷入了恐慌。
他們不敢再回到自己的莊園,而是如同受驚的鼠群一般,瘋狂地向著同一個地方匯聚。
帝國最有權勢的貴族,曾經擔任過教皇、權傾朝野的瑞達克侯爵!
此刻,瑞達克侯爵那座宛如宮殿般龐大的府邸中,已經擠滿了大大小小貴族們的子弟、代表以及驚慌失措的信使。
寬敞的會客廳裡,再也沒有了昔日那種高雅的古典樂和輕聲細語的交談。
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無章的吵鬧、絕望的哭泣和憤怒的咒罵。
“莫德雷德是個瘋子!他是在屠殺帝國的基石!”
“我們需要支援!我們需要大皇子殿下的軍隊!”
另一名伯爵的信使急得直跳腳:
“以往大家不都是通過瑞達克侯爵,來得知大皇子殿下的動態的嗎?現在皇帝縱容繁星行兇,隻有大皇子殿下能救我們了!侯爵大人到底去哪了?!”
但是。
無論他們在府邸裡怎麼吵鬧、怎麼哀求,甚至有人掏出了重金賄賂瑞達克府上的管家。
老管家麵無表情地看著這群瀕臨崩潰的貴族,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找不到。
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瑞達克這個人。
多可笑啊。
躲在二樓陰影中的夜鶯阿爾貝林,看著樓下這出荒誕的鬧劇,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嗤笑。
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在這群貴族平日裏無視軍令、瘋狂剝削平民、大肆侵吞國家財產的時候。
在沒有任何危機,他們舒舒服服地躺在特權溫床上的時候。
他們無論如何都在指責皇帝對他們不好,指責德法英的高壓政策剝奪了他們的自由,叫囂著要推翻這個不講人情的暴君。
他們標榜自己是帝國不可或缺的柱石,標榜自己家族的武勇和榮譽。
然而,當如今皇帝真的下定決心,放開手腳想要清算他們的時候。
當真正的刀子架在脖子上,當那群並不在乎他們高貴血統的決死劍士踢開大門的時候。
這群所謂的帝國基石,卻連拔出佩劍拚死一戰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隻會像一群被搶了糖果的巨嬰,縮在別人的府邸裡,哭喊著想讓別人替他們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