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韻彩光矛問世,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
在這段時間裏,政治上的風波如同看不見的暗流,在帝國的每一個角落裏瘋狂湧動。
但大占星師完全沒有理會這些。
對於那種充斥著權力、慾望、算計與背叛的世俗遊戲,她一向提不起任何興趣。她現在的全副精力,都放在瞭如何在這座繁星鎮裏舒舒服服地活下去。
她把攤位支在了軍營外麵,緊挨著決死劍士們的訓練場。
這可是個技術活。
她每天必須頂著那些決死劍士們那足以殺人的冰冷目光,厚著臉皮、掛著慵懶的笑容,極其準時地向他們問好。
“早安,基利安大師。”
“今天天氣不錯啊,羅洛爾女士。”
就靠著這種死皮賴臉的堅持,她好不容易纔在那群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劍士那裏,博取到了一丁點微乎其微的好感。
她可不想捲入什麼政治風波把這點好感敗壞掉。
畢竟,作為一個有職業素養的占星師,別人對她的好感,在未來都是可以轉化成真金白銀的客戶的。
不過,即使她再怎麼想當個透明的日子人,依然有一些她極不願意接待的人會上門。
更準確地說。
不是不願意接待,而是上門的人,乃是帶著死亡氣息的不速之客。
………
……
…
深夜。
繁星鎮的喧囂已經徹底沉寂,隻有軍營方向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大占星師盤腿坐在自己那間狹小卻還算舒適的居所裡,百無聊賴地拿著一個小巧的酒杯。
她將一瓶繁星私釀小心翼翼地倒入杯中。
然後伸出舌尖,像隻貓一樣,一口一口、極其珍惜地舔著品嘗那種葡萄酒中帶著醇厚的滋味。
吱呀。
居所那扇並不結實的小窗,突然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推開了。
夜風倒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劇烈搖晃。
一個高挑的女子的身影,就這樣大大咧咧地從窗外翻了進來。
她連招呼都沒打,徑直走到桌前,隨手搶過了大占星師視若珍寶的那瓶繁星私釀,仰起頭,給自己猛猛地灌了一大口。
大占星師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是決死劍士裡的那個成天沒一個正形的的羅洛爾,畢竟隻有那傢夥才會這麼不講禮貌。
“喂,那可是我……”
話音未落。
黑暗中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
一把冰冷、鋒利,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短匕首,悄無聲息地從側麵伸出,死死地抵住了大占星師的脖子。
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大動脈,讓她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裏。
直到這時,藉著搖曳的燈光,大占星師纔看清了來人。
那個女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
那一身緊身的皮質風衣上,大片大片的暗紅色血跡甚至還沒有乾涸,顯然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極其殘酷的殺戮,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這裏。
“當。”
來人空出的一隻手從懷裏摸出了一個東西,隨手扔在了矮桌上。
那是一枚染血的家徽。
大占星師的目光落在那枚家徽上,瞳孔猛地一縮。
她認出了這東西。
那是一位帝國南部大名鼎鼎的侯爵的家徽!
那位侯爵不僅手握重兵,其本人更是難得一見的武鬥派強者,在劍術協會當中曾完成過大師之禮,不過因為是實權貴族的原因,沒有在協會當中以劍術大師為名。
再加上曾經在南方的邊境戰場上率領重甲騎士們獲得過赫赫戰功,是一位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猛將。
但如今,這枚象徵著他無上武力和家族榮耀的家徽,卻像是一塊破銅爛鐵一樣,沾滿了主人的鮮血,被隨意地丟在這裏。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情。
果然,那群整天躲在城堡裡標榜自己強大、不可戰勝的舊貴族,在真正的、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強者麵前,依然脆弱得不值一提。
“夜鶯……”
大占星師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在鋒利的匕首邊緣極其危險地滑動了一下。
“阿爾貝林……”
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終於將頭上的帽子摘下。
她微微斜著腦袋,那張蒼白且冷酷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位上位者。
“我也記得你。”
阿爾貝林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剛剛殺完人後的冷酷餘韻。
“當年我清剿上層集會的時候,福特迪曼那個老傢夥特意告知我,讓我留你一命,不要傷害你。”
匕首的刀刃向內壓了壓,割破了大占星師脖頸上極其表淺的一層油皮。
一絲刺痛傳來。
“但是,你卻把那種武器端上來了。”
阿爾貝林的眼中閃過極其危險的殺意。
“如今,這場戰爭已經被你們這群躲在幕後的怪物,加碼到了一種讓雙方都覺得窒息的程度。”
大占星師僵直著身體,雙手舉在半空中,做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法國軍禮。
“啊……那個……”
她試圖用最平和的語氣解釋,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抖。
“雖然我作為上位者,但我隻懂一點點政治,我根本不懂戰爭啊!”
她飛快地眨著眼睛,努力為自己開脫。
“在我的概念裡,那種武器一旦出手,也就是導致一個小鎮範圍內的所有人死亡而已。
我聽起來……覺得也就是一種無關痛癢的武器罷了。隻不過是死個一千多人,要知道,帝國與聯邦戰爭裡隨便一場前線絞肉戰,死的人都不止這個數啊!”
阿爾貝林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如同刮骨的鋼刀。
“是啊。”
夜鶯湊近了她的耳邊。
“不過嘛,這種武器,一旦在帝鷹都城的皇宮附近被使用。
或者說……是在這座你正在擺攤的繁星鎮被使用……”
阿爾貝林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想,就算是德法英和莫德雷德那種人,也會覺得窒息吧?”
大占星師重重地嚥了一口口水。
是的,武器的殺傷半徑或許不大,但如果被精準投放到了權力的心臟,那後果是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的。
“我……”
大占星師沒有再說話,而是用極其緩慢、極其生怕引起誤會的動作,將手伸向了桌子旁邊那顆被絨布蓋住的水晶球。
她將絨布取下。
她想看看。
在這個狹小的居所裡,在以現在被匕首抵住脖子為前提發展的無數可能性當中,自己會不會死在這裏。
她想看看,眼前這隻殺紅了眼的夜鶯,會不會真的把自己的喉嚨割斷。
水晶球內的絲線瘋狂旋轉。
兩秒鐘後。
大占星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她的臉色變得比剛才還要慘白十倍。
嗯,很慶幸,水晶球顯示夜鶯並不會把自己一刀殺了。
但……
在那種可能性裡,她甚至覺得還不如被殺了算了!
還不如直接讓夜鶯把自己的喉嚨割開,然後把自己的命匣挖出來搗成粉末,讓自己永無復生之日!
因為,夜鶯在那條時間線裡對她使用的審訊手段,絕對會讓她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那是把一個人的靈魂一片片撕裂再縫合的恐怖折磨!
“那個!”
大占星師果斷放棄了任何作為上位者的尊嚴,幾乎是滑跪般地喊出了聲:
“我會全力配合您的!您想知道什麼我都說!”
阿爾貝林滿意地挑了挑眉,將匕首從她的脖子上稍微移開了一寸。
“那再好不過了。”
阿爾貝林拉過一把椅子,大刀金馬地坐下,冷冷地審視著她。
“那你先告知我,你們上位者聯盟,究竟是因為什麼目的,才造出這種毀滅性的武器?”
大占星師揉了揉脖子上的血痕,老老實實地回答:
“因為這種武器,能夠帶來熵的劇烈增高。”
她看著阿爾貝林那雙疑惑的眼睛,繼續說道:
“隻要這種武器的同化反應在世界上擴散,一旦這種武器……同時使用了五柄。”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的儀式,就完成了。”
“儀式完成會怎麼樣?”
阿爾貝林逼問道。
大占星師搖了搖頭,那張慵懶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不知道。”
“涉及到熵的部分,我的能力也不好使了。我無法看穿有關於熵亂之後的未來。”
她看著水晶球,聲音微微發顫。
“不過,一旦儀式完成,我便再也看不見任何未來……那很可能說明,到了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存在,都沒有未來了。”
阿爾貝林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你們上位者……究竟是怎麼想的?瘋了嗎?”
大占星師無奈地聳了聳肩,那副草藥束在手腕上叮噹作響。
“因為魔物本身,就來自於無盡的群星之外。乃是遠古時期天體交匯之後的產物。”
“不過,這個故事要一直往前推,推到非常遙遠的過去。
遠到諸神都還未存在,甚至可能是最古老的抗爭之神——卡莉,都還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之前的故事了。”
她撇了撇嘴:
“雖然我作為一個新晉的上位者,對這種追根溯源的破事一點都不感興趣。”
“不過,第一夫人他們那些古老的存在,似乎極度渴求著回歸……”
“作為上位者而言,聯盟的管理層就是那些被冠以‘第一’之名的古老者。
他們能夠用生命契約,強迫我們這些底層的上位者聽從命令。”
阿爾貝林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邏輯漏洞。
她眯起眼睛,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既然他們想要回歸,既然隻要五柄武器同時使用就能完成儀式。
那為何你們這群上位者,不直接自己動手,同時使用五種這種武器,然後完成這一切?
何必還要費盡心機地把武器送到迪爾自然聯邦和莫德雷德的手上,讓凡人來使用?”
大占星師聽到這個問題,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
“因為……福特迪曼。”
她吐出了那個名字。
“當年,福特迪曼還是第一公民的時候。
他利用自己的許可權和力量,在聯盟內部定下了一個極其苛刻的生命契約。”
“那個契約的底層邏輯是:任何上位者,包括那些以第一冠名之人。隻要他們自己敢親手去觸及熵亂的本身,去親自釋放那種毀滅性的力量……”
大占星師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那麼,觸發契約的上位者,就會與自己的命匣一起,瞬間爆體而亡。死得連渣都不剩。”
阿爾貝林愣了一下,隨後恍然大悟。
難怪!
難怪這群實力恐怖的怪物不自己下場,而是要像寄生蟲一樣躲在幕後,去挑撥人類國家的戰爭!
他們自己受製於福特迪曼當年留下的契約無法親自引爆熵亂,所以隻能把這足以毀滅世界的引信,交到被仇恨和恐懼支配的人類手中。
借凡人之手,完成他們的回歸儀式!
“所以,”
阿爾貝林看著大占星師:
“你隻是個為了不被契約束縛致死,被迫遵從命令送貨的日子人?”
大占星師委屈地點了點頭。
“是的……”
………
……
…
半個小時後。
當阿爾貝林問完所有的問題,如同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後。
大占星師驚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摸了摸自己還完好無損的脖子,一把搶過桌上被夜鶯喝剩下的大半瓶繁星私釀。
“咕咚、咕咚、咕咚……”
她將所有的酒水一股腦地灌進喉嚨當中,辛辣的液體嗆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
隻有這樣,將自己徹底灌醉。
隻有這樣,才能短暫地忘卻那股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恐懼,讓自己陷入沉睡當中,奢求能從這糟糕透頂的現實裡,逃避到一個沒有夜鶯的好夢裏。
………
……
…
當天夜裏。
領主居所。
當阿爾貝林將從大占星師那裏逼問出來的情報,一五一十地告知給莫德雷德以及愛麗絲之後。
兩人的表情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反而凝聚出了一種更加深沉的冰冷。
熵亂的儀式。
五柄光矛的使用。
這確實是一個足以懸在整個世界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但是……
這現在,已經不是他們目前所能關心的重點了。
不是不在意那即將到來的世界末日。
而是如果連眼下的難關都過不去,如果內部的毒瘤不剔除,他們連站在那個牌桌上,去製衡迪爾自然聯邦和上位者聯盟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德法英放權,這是千載難逢的政治晴天!
如果不趕緊藉著這個機會清剿掉那些拖後腿的舊貴族,等政治風向一旦發生變化,帝國就會從內部徹底分裂。
到了那個時候,都不用上位者去費盡心機地算計,人類自己就會在內戰中把這片大陸打成廢墟!
因此,對於阿爾貝林帶回來的情報。
莫德雷德和愛麗絲隻是將其深深地記在腦海裡,然後,重新將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那場沒有硝煙的、血腥的內戰之中。
阿爾貝林的匕首,再次出鞘。
………
……
…
接下來的日子。
帝國南部。
血流成河。
這四個字並不是史書上的誇張修辭,而是真真切切發生在那些奢華莊園和領主城堡裡的現實。
在莫德雷德便宜行事的特權,以及阿爾貝林那防不勝防的暗殺手段配合下。
許多盤踞在地方上、壓榨平民、試圖與大皇子乃至聯邦暗通款曲的舊貴族,迎來了他們最絕望的清算。
人頭滾滾,根本不是誇張的形容詞,而是對每天早上廣場上處刑台的客觀闡述。
甚至許多傳承了百年的古老家族。
在早上的時候,他們的莊園裏還人丁興旺,僕役成群,家主還在幻想著未來的權力分配。
到了晚上,伴隨著肅正騎士與歷戰繁星騎士的破門而入和夜鶯在暗影中的收割。
那個家族,便在這片大地上,再無此人。
帝國,在劇痛中,強行刮骨療毒。